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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对面的男人——宋凯，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沉稳如山岳般的气场，却让这间不大的会议室显得格外压抑。
两人都沉默着，仿佛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最终，还是苏弋伊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作为医生，这里是她的主场，她必须掌握主动。
“宋警官。”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稳得多，甚至带着属于医生的冷静与疏离。
苏弋伊抬起眼，迎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锐利、沉静，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的最深处。
“请问，是我的病人赵敏，有什么问题吗？”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许多，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镇定与专业。
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而是紧接着补充，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宣读一份声明，“在您说明来意之前，我需要先向您强调一点。赵敏女士现在是我的病人，作为她的管床医生，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她的个人隐私。根据《执业医师法》和医院的相关规定，在没有获得她本人明确的书面授权，或者没有见到具备法律效力的调查文件之前，我无权，也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关于她的任何病情信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她的立场，也守住了作为一名医生的职业底线。
苏弋伊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对方试图利用身份强压，她会毫不犹豫地将韩老师、甚至院办和法务部门全部搬出来。她是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而保护病人，则是这份天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而，宋凯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预想中的质问或是施压并未出现。
宋凯脸上那如同岩石般紧绷的线条，在苏弋伊话音落下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
那不是错觉，苏弋伊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笑容，如果那能称之为笑容的话。它太淡，太快，却在刹那间，驱散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苏医生，你非常专业。”宋凯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带着一丝笑意。
他看着苏弋伊的眼神，那份审视与探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弋伊从未在警察脸上见到过的复杂情绪，疲惫、沉重，以及一丝……认同。
“你不用紧张，”宋凯似乎看穿了苏弋伊平静外表下的戒备，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选择一个不会引起惊吓的词汇，“我今天来，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调查她。”
他拉开会议桌旁的一张椅子，动作沉稳，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暂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缓和。
宋凯坐了下来，然后用眼神示意苏弋伊也坐。
苏弋伊没有动。她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宋凯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投下了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
“赵敏的爱人，是我同事。”
这短短的一句话，狠狠地砸在了苏弋伊的脑海里，瞬间将她之前所有的逻辑与猜测，都震得粉碎。
“老公不在”……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从苏弋伊的心底升起，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都有些紧绷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关于赵敏的猜测——离异的单身女性、不睦的家庭关系，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浅薄、荒唐，甚至可笑。她感到一阵羞愧，为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洞察力。
苏弋伊缓缓的走到办公桌的另外一边，在宋凯对面缓缓的坐下。心里想的却是赵敏。
她似乎能理解赵敏那份近乎刻板的体面与疏离，理解了她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从不向任何人求助的坚强。也明白了她总是欲言又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哀伤的眼睛背后，可能藏着一个无法与外人道的秘密。
宋凯对苏弋伊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视若无睹，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这位专业而尽责的医生，从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中，重新找回自己的语言。
“这样啊。”苏弋伊看着宋凯的眼睛，机械式的点了点头。
“赵敏的爱人，我的战友，雷权，”宋凯没管苏弋伊怎么想，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正在外地，执行一个特殊的、长期的任务。”
“这个任务，已经执行了快三年了。”他补充道，“这三年里，他没有回来过一次，也无法和外界，包括赵敏，有任何直接的联系。”
苏弋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凝固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任何音讯。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她无法想象。
“他们夫妻没有孩子。”宋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布满了陈年旧茧的手上。那双手，一看就不是属于办公室的，那上面有握枪留下的痕迹，有格斗训练时磨出的硬皮，甚至还有一些细小的、已经愈合的伤疤。
“赵敏的父母都在外地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而雷权……”宋凯说到这里，声音顿住了。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悲痛。
苏弋伊注意到宋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雷权的父亲，也是一名缉毒警。”
宋凯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却透过每一个音节，清晰地传递过来，压在苏弋伊的胸口。
“很多年前，在云省边境，一次抓捕任务中……牺牲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不愿意触碰的画面，“被毒贩报复，害死的。死得……很惨。”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微不可闻，却像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苏弋伊的心里，让她浑身一颤。
苏弋伊仿佛能透过这轻描淡写的叙述，窥见那背后血淋淋的、残酷的过去。
“他妈妈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出了问题，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了。雷权是跟着他外公长大的。”宋凯的叙述平静得可怕，“后来……他还是考了警校，也成了一名缉毒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弋伊，投向窗外那片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变得悠远而空茫，“他入警的时候，主动向上级申请，继承了他父亲的警号。”
警号！这个对普通人而言只是一串数字的代号，对雷权父子而言，也许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