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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三年前，队里接到这个任务，需要一个经验丰富、心理素质过硬的同志去。”宋凯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艰涩与痛楚，“队里符合条件的要么是孩子还太小，要么是父母身体不好，需要照顾。雷权……”
“他主动请缨。他站出来跟我们所有人说，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只要组织能答应，在他执行任务期间，帮他照顾好自己的妻子赵敏，他就是全队上下，最没有后顾之忧的那个人。”
宋凯的声音在这里彻底绷不住了，他猛地停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胸腔。
“我是他的队长。我不想让他去。那个任务，九死一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但他私下里跟我说，‘队长，让我去吧。这个任务，别人去，可能会毁了一个家。我去，最合适。这是我的责任。’”
宋凯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那在苏弋伊眼中原本如山般宽阔厚实的脊背，此刻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负压得微微佝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挣扎，和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所能付出的、最沉重的兄弟情义。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苏弋伊的鼻腔，瞬间涌满了眼眶。她赶紧低下头，狼狈地眨了眨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强压了回去。
她现在知道了，赵敏她不是天生的独立，不是不善交际。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家。独自一人，为远方的爱人，构筑起一个最稳固的后方。她那些看似不再来往的朋友，或许不是因为情分淡了，而是因为她不能说，不敢说，怕自己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会给丈夫带去万劫不复的危险。
赵敏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什么娱乐，只有日复一日的工作，和那个一个人的家。
还有，等待！
年复一年的等待！
“这几年，我一直在跟进和联系赵敏这边的情况。”宋凯的声音将苏弋伊从那翻涌的情绪中强行拉了回来，“逢年过节，以单位的名义送些慰问品过去。家里水电煤气有什么问题，我们也会安排人帮着处理。但她很独立，也很坚强，从来没有主动跟我们提过任何要求，没叫过一声苦。除了……除了有时候，会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他……还好吗？’”
“这次知道她住院，也是前两天，我去她家里，想把局里年底发的米和油给她送过去。敲了半天门都没人，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对，问了她邻居，才知道她把自己养的猫都寄养在邻居家。说是去要住院几天，请邻居帮忙照顾下猫。我这才知道她住院了。”宋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是我疏忽了。后来我也是通过局里，才了解到她住在了你们医院，呼吸内科。所以，我今天来医院，问了下护士才知道，赵敏的管床医生是苏医生你。”
苏弋伊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刚刚的情绪波动，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鼻音，“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承载着巨大压力的男人，将话题拉回了最现实的问题上。
“宋警官，您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理解了。但是，现在有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摆在眼前。赵敏女士的情况，需要进行手术治疗。虽然不是什么大的、高风险的手术，但按照规定，全麻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必须由患者的直系亲属签字。”
她看着宋凯，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今天上午查房的时候，我已经就这件事，和赵敏女士本人沟通过了。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说她的爱人不在，她也不想让远在老家的父母担心。”
宋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出所料的苦涩笑容，“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这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弋伊，那眼神里没有了警察的审视，没有了队长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恳求的、属于战友和兄长的脆弱。
“苏医生，”他问道，“我来签，可以吗？”
苏弋伊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她几乎是想立刻就点头答应。在听完那样一个沉重的故事之后，任何冰冷的规章制度都显得不近人情。
但理智，像一根缰绳，死死地勒住了她的冲动。
“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在看到宋凯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时，她立刻补充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前提，“但是，宋警官，您要明白，按照医院的规定和法律程序，您作为非法定直系亲属，如果要在她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就必须持有一份由赵敏女士本人亲笔签署的《授权委托书》。这份委托书必须明确授权您，在她本人因麻醉或术中意外而意识不清醒的紧急情况下，代为行使一切医疗决策权。”
“我明白。”宋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他显然对这些流程和规定，有着清晰的认知，甚至可能在来之前就已经设想过。
“我理解，也尊重医院的规定。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赵敏谈。我今天之所以先来找您，就是想先跟您了解一下她的真实情况。我怕……她为了不让我们担心，又故意把病情说得很轻。”
苏弋伊终于彻底理解了他来意。宋凯不是来调查，而是来守护。
她点了点头，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意，“宋警官，很抱歉，在没有获得赵敏女士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我依然无法向您透露具体的病情细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她的问题，确实不像您想象的那么严重，手术方案也基本确定，是目前技术非常成熟的微创手术，风险很低。关于这一点，您可以绝对放心。”
当听到“风险很低”这四个字时，宋凯那一直紧绷如铁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吐出了积压许久的焦虑与担忧。
“好，好。”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然后猛地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苏弋伊面前，郑重地伸出了他那只布满厚茧的手，“苏医生，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苏弋伊也立刻站起身，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那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触感，让她刚刚听到的那个故事，变得无比真实，“这是我应该做的。”她轻声说。
宋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苏弋伊，深深地、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没有丝毫停留的朝着病区的方向大步走去。
苏弋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而坚毅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那背影里，有人民警察不容推卸的担当，有战友之间生死相托的承诺，还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家庭所能付出的，最深沉、最厚重的守护。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种复杂而酸涩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苏弋伊转身，关掉了会议室刺眼的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可那颗心，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现在去找赵敏，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让他们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