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下午三点半的时候,赵敏做完食管钡餐检查,回到了病房。
喝下去的硫酸钡造影剂像一团沉重的、散发着古怪甜味的白色浆糊,沉甸甸地坠在她的胃里,搅得她阵阵反胃。那股挥之不去的金属味道从喉咙深处泛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一点精神。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赵敏脱掉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病号服,整个人疲惫地在床沿坐下。她正想撑着身体去倒杯水喝,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当看清门口那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时,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惊讶、了然的情绪所取代。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原本因为疲惫而微微弯着的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宋哥。”赵敏开口,声音因为刚刚做完检查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对他的到来,没有丝毫的意外,而是早有预料。
宋凯走了进来,他反手将病房的门轻轻带上,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走廊上的一切嘈杂与喧嚣。
他的目光落在赵敏那张比平时更显憔悴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床边,拉起帘子,隔绝另外一张病床上病人好奇的视线,然后随手扯过那张空着的陪护椅,在赵敏的面前坐了下来。
“身体怎么样?”宋凯开口,声音低沉。
赵敏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挺好的,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她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习惯性的自我安慰。
宋凯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反而带着些微近似于兄长般的责备,“来医院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无奈与叹息,“等雷权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我怎么跟他说,他媳妇儿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开刀,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儿,一个个的,居然没人知道的?”
赵敏脸上那勉强的笑容终于真实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暖意。她轻轻摆了摆手,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丈夫战友的依赖与亲近,“就是一个很小的手术,没必要麻烦大家。我知道您也忙。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病,哪还好意思再给你们添乱。”
“小手术?”宋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责备的意味也更浓了,“再小的手术,也是全麻,对吧?”
赵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被戳穿了心事,最终还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就是肺疝,用个生物补片,把那个缺口堵上就行了,真的,没大事的。”她还在下意识地轻描淡写,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宽心,也让自己宽心。
宋凯看着赵敏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他没再跟她争辩手术大小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压垮普通人的重担,都会被她说成“没大事”。
他只是沉声说道,“手术那天,我过来。你什么都不用管,也别想那么多,安安心心地进手术室就行。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不然,我不安心。”
赵敏无奈地笑了。她就是怕麻烦他,才选择了隐瞒。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宋凯的心里,一直对雷权,对她,怀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三年前,那个被定义为“九死一生”的任务,从资历和能力上看,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是宋凯自己。他经验最丰富,心理素质最好,是队里公认的王牌。但那时候,宋凯的母亲刚刚查出癌症晚期,正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是她的丈夫,雷权,第一个站了出来,主动请缨,替宋凯扛下了这个危险的任务。
为此,她还跟雷权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她哭着骂他傻,骂他不要命,骂他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可雷权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坚实的后背上,一遍又一遍地,笨拙地跟她说,“阿敏,宋队他不能去。他妈妈需要他。我没事的,你相信我,我的命硬着呢。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如果我没能回来,你就……”
后面的话,她没让他说下去。
她怎么会不理解他呢?从她爱上这个男人的第一天起,她就理解。她爱的,就是这样一个正直、善良,把责任和情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傻子。
所以,在那个雷权离开的清晨,她最终还是亲手为他整理好了行囊,像送他去一次普通的出差一样,笑着对他说,“我等你回来。”
“宋哥,”赵敏看着他,眼底那份无奈渐渐被发自肺腑的恳切所取代,“你别这样。雷权的选择,是他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总觉得对不住我们。可这几年,你为我们这个家做的,已经够多了,真的,我都记在心里呢。”
宋凯沉默着,没有接话。那些沉重的过往,不是几句劝慰就能轻易放下的。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了赵敏的面前。
照片是在一个光线极其昏暗的房间里拍的,画面模糊,充满了噪点,一看就是经过了极限放大和处理。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正背对着镜头,坐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吉他,似乎正在低头弹唱着什么。窗外是陌生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破败的街景。
男人的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但那肩膀的线条,依旧硬朗,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是雷权!
赵敏的呼吸,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猛地一滞。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她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这是……前几天刚传回来的。”宋凯的声音放得极轻,轻的几乎只有赵敏能听见,“队里的技术部门做了图像处理,确保了安全才给我的。”
赵敏缓缓地伸出手,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想要去触摸屏幕上那个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身影,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冰冷屏幕的瞬间,猛地停了下来。她怕,她怕自己的指尖会弄脏那个模糊的画面,怕自己的触碰会给那个远在天边的人带去危险。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眼眶早已被泪水濡湿,一片通红。
她看着宋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问出了那句她每次与他见面,都想问,却又死死压在心底不敢问的话。
“他……还好吗?”
宋凯看着她那双噙满了泪水,却又燃烧着灼热希冀的眼睛,心里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同时狠狠地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下头,用一种他能做到的、最平稳、最令人信服的语调,撒了一个他一直跟赵敏说,却唯独这一次觉得无比沉重、几乎要压垮自己的谎言。
“他现在很好,一切都很顺利。你放心。”他看着赵敏的眼睛,为了增加这句谎言的可信度,他又加了一句,“明年,最迟明年年底,他应该就能回来了。”
明年……
赵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是被狂风吹了一整夜的残烛,在即将熄灭的瞬间,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护住,重新燃起了摇曳而明亮的希望火焰。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无尽的期盼,有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里所有的委屈、思念和坚守。
宋凯看着她脸上那如释重负的、发自真心的笑容,心里却是一片无法言说的苦涩。
他没说。
他没说雷权现在正处在整个卧底任务最危险、最关键的收网阶段。他已经成功打入了那个穷凶极恶的贩毒集团的核心层,只要这一次能顺利配合警方,将那伙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毒贩一网打尽,他就能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但是,危险,也是前所未有的。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最细微的差错,都可能导致他身份暴露,万劫不复。
“好了,你这几天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宋凯慢慢站起身,将那张陪护椅重新推回墙边的原位,“手术的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来签字。别再跟我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了,我们是一家人。”
“……好。”赵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一家人”这三个字面前,放弃了自己的坚持,轻轻地点了点头。
宋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拉开门,用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快步离开了病房。他局里的确还有一堆焦头烂额的事等着处理,他不能,也不敢在这里待得太久。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