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一个人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宋凯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冬日午后的太阳,悬挂在天幕下,正一点一点地向着地平线滑落。冰冷的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的脸庞,以及那双在模糊的倒影中依旧泛着血丝,却又重新燃起了光亮的眼睛。
明年……他真的能回来吗?这个疑问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赵敏的心尖上,泛起一阵酥麻的痛。宋凯的话,此刻在她耳边回荡,声音那么真切,又那么虚幻。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又一次为了安慰自己,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而编织出的一个善意的谎言?
然而,她选择了相信。不,这不是选择,而是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渴求。
她必须相信。
在命运的巨轮面前,她除了相信,除了等待,又能做什么呢?
等待,等着雷权平安归来!这是雷权亲口答应过自己的!
他,从来不食言的!
办公室里,苏弋伊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入院病历,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四点十五分。距离她和宋凯在会议室里那番沉重的谈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她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不知道宋凯是怎样开口的,更不知道赵敏最终,又做了怎样的决定。
苏弋伊站起身,轻轻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椎,拿起桌上的听诊器和查房记录本,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8床病房的门口,她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长方形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和她预想中的一样,赵敏仍旧一个人坐在床边,身躯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仿佛她的魂魄早已随那远去的夕阳,飘向了天际的某个角落。
那姿态,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更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剪影,没有一丝生命的热度,却透着一种无边无际的孤寂。
苏弋伊的心,没来由地被揪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是将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她走到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没有去打扰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流速。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赵敏的侧影上。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病人的所有观察,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直到今天下午,宋凯的出现,才像一把重锤,将那层玻璃彻底击碎。
现在,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被病困扰的病人,而是一个妻子,一个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和意志,为远在天边、生死未卜的丈夫,守护着一个家的女人。她的孤单,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一种选择,一种深沉而悲壮的守护。
这份理解,让苏弋伊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敬佩。会议室里,宋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句沉重如山的“我来签,可以吗”,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苏弋伊安静地站着,等待着,等待着赵敏从她自我构建的堡垒中走出来。
大概过了几分钟,赵敏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她缓缓地转过头,似乎是想倒杯水喝。当她的目光无意中瞥见站在不远处的苏弋伊时,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又浮现出一抹被人窥见脆弱后的局促与不好意思。
“苏医生?”赵敏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病号服,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没事,我也刚来。”苏弋伊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探究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属于医生的关切。她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赵敏需要的是被理解,而不是被审视。
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赵敏那略显苍白的脸上,轻声问道,“检查做完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嗯,做完了。”赵敏点了点头,提起那个检查,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行,就是……喝完那个东西,胃里有点反胃,不太舒服。”那滋味,带着苦涩和刺激,至今还残留在她舌尖,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心。
“我理解。”苏弋伊的语气里带着安抚,“那个造影剂确实口感不太好,很多人做完都会有这种感觉。您记得这两天一定要多喝水,喝得越多越好,能帮助身体尽快把它代谢出去。”
“好,我知道了,谢谢苏医生。”赵敏应了一声,她看着苏弋伊,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最终,她还是下定了决心,主动开口,声音比之前轻快了几分,“苏医生,关于那个……手术签字的事,我下午想了一下。我……我找个朋友来签,可以吗?”
苏弋伊的心里知道,赵敏口中的这个“朋友”,就是宋凯。她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顺着赵敏的话,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专业与温和。
“当然可以。您只需要让他过来的时候,带上他的身份证,然后您这边再亲笔签署一份《授权委托书》就可以了。委托书的模板护士站那边有,您需要的话,我等下可以拿给您。”
她知道,宋凯来找自己,是出于对她的信任。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如同责任,她必须回报以同等的尊重和守护,不仅是对宋凯,更是对赵敏。这是她作为医生的职责,更是她作为一个普通人,所能给予的关怀。
“好,好,我明白了。”听到苏弋伊肯定而清晰的答复,赵敏像是彻底放下了一桩压在心底的沉重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她靠回床头,紧绷的身体线条变得柔软,眉宇间的阴云也散去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既然这样,那您就好好休息。”苏弋伊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今天做的检查比较多,也累了。检查报告出来还需要时间,您先别想太多。等报告结果都出来,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最快明天上午,就会再找您详细沟通手术的具体方案。”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赵敏,补充了一句,“到时候,如果需要的话,您也可以让您的朋友一起来听。毕竟手术方案关系重大,多一个人商量总是好的。”
赵敏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她犹豫着,小心翼翼地问道,“我那个朋友……他平时工作特别忙。能不能……能不能明天先由我自己听?如果我觉得方案没问题,我再通知他过来签字,可以吗?”
苏弋伊瞬间就明白了她的顾虑。她是在心疼那个同样背负着巨大压力的“朋友”,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过多地占用他的时间。这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固执地,替对方着想。
苏弋伊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当然可以。您是患者本人,有权利最先了解所有的治疗信息。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天等我通知。”
“太谢谢你了,苏医生。”赵敏由衷地说道,眼底的感激真挚而深沉。
“您客气了。”苏弋伊对着她笑了笑,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轻声叮嘱,“那您好好休息,我先不打扰了。”说完,她便转身,轻轻地离开了病房,将一份理解与宁静,留给了赵敏。
门轻柔地合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像一声轻柔的叹息。
解决了签字这个棘手的问题,苏弋伊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也轻了许多。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将这个情况向韩老师汇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