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苏弋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快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黑了,办公室里亮着白晃晃的灯,大部分医生都不在,只剩下零星几个值班和还在加班的同事。
明天开始,她就要正式进入在呼吸内科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值班周期了。
值班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彻夜不眠,意味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苏弋伊打算今天早点回去,养精蓄锐,为即将到来的挑战做好准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杨秀秀的椅子空空荡荡,桌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估计是跟着彭红英查完房,又被拉去熟悉各种系统和流程,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病房里。
苏弋伊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杨秀秀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准备给杨秀秀发个信息,问问她第一天“上岗”的感受,什么时候回去,想必一定有不少有趣又惊险的见闻。
然而,她的手指刚刚碰到屏幕,手机就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来电显示。
看到屏幕上那三个字,苏弋伊的瞳孔一缩,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顾承宇。
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自从上次在顾师兄的会议室里分别后,他们虽然被拉进了同一个课题群,但除了最开始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私下的交流。
苏弋伊有些疑惑地划开屏幕,将手机放到了耳边,“喂?”
“苏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段被精准编译过的代码。
“顾老师,你好。”苏弋伊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请问有什么事吗?”
“课题。”顾承宇的回答言简意赅,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我们团队回去研究了,你提出的构想,很有可能性。当然,挑战也很大。但我们很有兴趣。”
“我和学校研究院的导师沟通过了。”顾承宇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得又稳又准,“导师同意我们团队参与。至于预算,他会以实验室的名义,向学校申报一部分专项经费,用来补贴我们的前期研发费用。”
成了!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苏弋伊连日来的疲惫。她知道,有了顾承宇团队的技术支持和华清大学的部分经费支持,她的博士课题,就已经从“可行”,变成了“可以”!
“太好了!非常感谢你,顾老师!也替我谢谢你的导师!”苏弋伊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对她这种情绪化的表达有些不太适应。
“别叫我老师。”顾承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我不是教授,只是助理研究员。叫我顾承宇。”
“啊……好。”苏弋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的,顾承宇。”
她顿了顿,立刻汇报自己的进度,“我这边课题申报需要的一些支撑材料,也基本整理完成了,已经发给了耿老师。等耿老师修改完,如果没有问题,我再结合您这边的一些技术框架进行整合,就可以正式提交给医学院和我们附属医院的科教处了。当然,我也会同步发给顾师兄他们一份。”
“可以。”顾承宇的回应依旧简洁,“这些你决定就好。我打电话,就是通知你,我们这边的答复和进度。”
“好的,真的太谢谢你了!”苏弋伊再次真心实意地道谢。
“嗯。”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苏弋伊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翻飞,将这个好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言简意赅地编辑成信息,分别发送给了耿仲明、高耀文和顾承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那颗因激动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给杨秀秀打电话,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一个活泼开朗的声音,冲散了室内的沉闷。
“苏弋伊!你还没走啊!”
苏弋伊闻声转过头,只见杨秀秀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蹦跳着进来。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简直能把天花板上的灯都比下去。
“怎么样?第一天感觉如何?”苏弋伊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好!!”杨秀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彭医生带我把我手上几个病人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刚才我又自己去查房看了一圈,生命体征都平稳着呢!我跟你说,彭医生人真好,看着冷,其实特别有耐心,我问了她一堆傻问题,她都给我讲了。”
她压低声音,凑到苏弋伊耳边,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而且,我今天跟着她,还学着开了两张检查单呢!虽然都是最简单的,但那可是我亲手开的医嘱!”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的样子,苏弋伊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高兴,“厉害了我的杨医生。走不走?再不走食堂可就没什么好吃的了。”
“走走走!!”杨秀秀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两人并肩走出亮着灯的办公室,将一天的疲惫和喧嚣,都关在了身后。
在医院吃完晚饭的两个人回到宿舍,一股暖气迎面扑来。
杨秀秀把包往椅子上一扔,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服,“我先去洗,今天跟着彭医生跑了一天,出了一身汗!”
“去吧。”苏弋伊笑着应道。
很快,卫生间里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以及杨秀秀那五音不全但充满快乐的歌声。
苏弋伊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并没有休息。她将发送给耿老师的课题申报材料又调取了出来,逐字逐句地重新检查、梳理。顾承宇团队的加入,意味着她必须把医学部分的逻辑框架搭建得更严谨、更清晰,才能更好地与他们的技术进行对接。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补充着一些新的想法和细节。
还没过几分钟,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苏弋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工作,飞快地接通了电话。
“喂,钱律师。”
“苏医生,没打扰你吧?”电话那头传来钱峰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没有没有,您说。”
“我回到省城了。”钱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平静,“今天下午,接到了我那个在闵省朋友的电话。他说,安溪村永固石材厂背后的那几个主要负责人,包括那个一直躲在外地的老板,还有几个给他们充当保护伞的当地干部,已经全部被抓捕归案了。”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相关案件材料,也已经正式移交给了法院。”钱峰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不出意外,下周就能开庭审理。关于工人们的赔偿问题,专案组那边也给出了明确的答复,会作为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一并处理。虽然钱可能不会很多,但至少,能给那些受苦的家庭一个交代。”
“太好了!钱律师,真的太感谢您了!”苏弋伊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喜悦和感激。她知道,为了这个结果,钱峰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风险。
“这是我该做的。”钱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份如释重负的轻松,“李强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后续的安排,便挂断了电话。
苏弋伊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里感觉很安宁。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杨秀秀裹着一身水汽,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跟谁打电话呢?一脸严肃的。”
“一个朋友,是个好消息。”苏弋伊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她站起身,也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冲刷着身体的疲惫,也让她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洗漱完毕,两人各自爬上自己的床铺。
宿舍里熄了灯,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景的微光。
“伊伊,”黑暗中,杨秀秀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明天要开始二十四小时值班了?”
苏弋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轻声“嗯”了一声。
明天,呼吸内科的值班,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病房里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还有关于赵敏手术方案的术前谈话。
夜,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