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两地的年夜饭在这一刻连接了起来,他们互相展示着盘子里的菜色,聊着家常,屏幕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挂断视频,苏弋伊看着对面正低头给自己夹菜,笑容满面的徐雅,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眼眶烫得厉害。
她记得太清楚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也是大年三十,但那时候,妈妈已经病得很重了,别说做一桌子年夜饭,就连下床走路都费劲,那年的年夜饭,是在医院病房里吃的,冷冰冰的盒饭,冷冰冰的病房。那时候的妈妈,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眼窝深陷,没有一丝光彩。眼神里满满的是对生命即将终结的绝望,和偶尔看着自己时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心痛。
可现在……
苏弋伊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妈妈就坐在自己面前,脸色红润健康,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会给自己夹菜,会嫌弃自己吃得少,会絮絮叨叨地念叨着那些琐碎的家常。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米酒,一仰头,一饮而尽。酒劲混合着翻涌的情绪,让她白皙的脸上瞬间泛起一片红晕。
她忍了又忍,一只手在桌子下掐着自己的腿,利用那点痛感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声音的平稳,“妈妈,我敬您。祝您……身体永远健康,长命百岁,要一直陪着我。”
徐雅正在挑鱼刺的手顿了一下,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愣了愣,随即她笑了起来,眼角堆起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她也端起酒杯,轻轻跟女儿碰了一下。
两个酒杯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好好好,妈答应你。妈还要看着你以后结婚、生孩子,到时候妈还得给你带孩子呢,想甩都甩不掉!”
“嗯!”苏弋伊重重地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徐雅在一边乐呵呵地给女儿碗里堆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喝,多吃菜,这笋是你舅舅特意去山上挖的……”
苏弋伊机械地塞了几口菜,嘴里感觉不到什么美味,心里慢慢的都是翻涌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满了,满得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她慢慢的站起身,扯着一抹笑,“妈,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样的冲进了卫生间,反手就把门锁死。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冲了下来。在这巨大的水声掩盖下,苏弋伊双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下来,她死死捂着嘴,滚烫的眼泪成串的地往下掉。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
这不是难过。
这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是庆幸,是看到命运终于被扭转后的喜悦。
重生回来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像是在钢丝上行走,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急切、焦虑,还有那份藏在心底最深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时时刻刻都在啃噬着她的内心。
她怕自己跑得不够快,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她怕哪个环节再出了错,蝴蝶翅膀一扇,上辈子的悲剧会再次重演。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看着健康的妈妈坐在灯光下,吃着这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那个一直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终于往上升了那么几寸。
她尽情地哭着,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大概过了五分钟,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
苏弋伊扶着洗手台站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满脸泪痕的自己,伸手掬起一把冰冷的凉水,狠狠地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她反复冲洗着,直到脸上的热度和泪痕都褪去。
对着镜子,她扯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左右看了看,确认除了眼眶微红外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调整好呼吸,打开门走了出去。
“怎么了?这么久?”徐雅正收拾着空盘子,听到声音,开口问道。
等她一抬头看到女儿的样子,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关切地凑了过去,“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苏弋伊揉了揉脸,故作轻松地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的,“没事,妈,可能是太久没喝酒了,有点上脸。没想到这米酒后劲还挺足。”
徐雅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没再追问,只是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知女莫若母。
她知道女儿一个人在外打拼,读书工作的压力很大,现在回到自己身边,估计是紧绷的神经、工作学习的苦就难得放松下来。也好,那股劲儿泄出来就好了。
“嗯,那就缓缓,别喝了,来!快来看晚会吧,那小品刚开始,挺逗的。”
苏弋伊的情绪得到宣泄后,整个人就感觉拖了一层厚重的衣服,感觉轻飘飘的,她开心的抱着徐雅的胳膊,撒娇一样的说,“嗯,妈,那你陪我一起,先别收拾了,明天再弄。”
徐雅宠溺的拍了拍苏弋伊的手,“行行行,听你的。”
两人就一起窝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同一条毛毯,一起看着电视,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有人在违规燃放,但在今晚听来也不觉得吵闹,只有温馨。
零点的钟声敲响,电视里的主持人激动地喊着“新年快乐”,屏幕上漫天的礼花绽放。
“妈,新年快乐。”
“伊伊,新年快乐。”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除夕夜,苏弋伊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里都是甜甜的米酒香。
第二天,大年初一。
上午九点,苏弋伊和徐雅提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出了门。她们敲响了耿仲明教授家的门,给耿教授夫妻两拜了年,一起吃了顿热热闹闹、充满学术气息又夹杂着家长里短的午饭,下午才告辞离开。
母女俩离开后,没有回家,而是去王府井商场逛了一圈。溜达的间隙,苏弋伊还陆续给纪纲教授、韩娜主任、梁益主任,还有几位师兄们发去了祝福的语音信息,手机里的红包雨也是下个不停。
在商场吃完晚饭,带着满手的战利品,两人才踩着夜色才回到公寓休息。
大年初二,苏弋伊带着徐雅就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溜达,看着挂满红灯笼的树梢,感受着帝都与老家截然不同的年味。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得像流星,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三。
这是苏弋伊排了24小时值班的日子。
清晨,窗外还是一片灰蓝,她穿戴整齐,站在玄关处换鞋。
“妈,我今天要在医院待一天一夜,明天早上才能回来。你自己在家,饿了就自己做饭吃,无聊了就在附近公园溜达溜达,别走远了,要是迷路了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怎么比妈还啰嗦。”徐雅走过来,帮她理了理羽绒服的衣领,又把一条围巾给她围得严严实实,“在医院也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妈在家等你回来。”
“嗯。”
苏弋伊走出公寓,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节日的清冷,她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口,转身,大步向医院走去。
希望这次值班,一切平安,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生活这么美好了,千万别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