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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是踩着七点的整点，踏进的外科大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轿厢壁上映出她略显臃肿的身影。为了抵御清晨那股钻骨头的寒意，她在羽绒大外套里面还严严实实地套了件羊绒衫，胃里也暖烘烘的，早上妈妈特意给她煮的小米粥，还做了个鸡蛋饼。
但这股子暖意在踏出电梯，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时，瞬间就散了大半。
哪怕是过年，哪怕墙上贴着“福”字，哪怕护士站挂了两个显得有些滑稽的小灯笼，但医院这地方，也很难跟温馨喜悦挂上钩。
苏弋伊熟门熟路地拐进更衣室，脱下羽绒服跟羊绒衫，换上柜子里放着的衬衣，再套上那身并没有什么温度的白大褂。把柜门一关，她直接脚跟一转，杀向了病房，还是接班前先看一眼病房这块“领地”。
这时间点的走廊静悄悄的，大部分的病房门还关着，只有几个早起的家属端着脸盆去水房打热水，在见到苏弋伊的时候，大家都客气地点头打招呼，“苏医生，早啊，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苏弋伊脸上的笑容很温和，声音轻柔，脚下步子却一点没停。
秦玉和倪文斌那两张床已经空了，换上了新的病人，年前纪纲教授虽然没怎么排手术，但也收了几个急着要在年后第一周做手术的病人进来占床位。
走到36床门口，她放慢了脚步。
这床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双侧肾结石并积水，这会儿整个人蜷在床上哼哼唧唧。
她走过去，扫了一眼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感紧绷，肌肉在痉挛。
“昨晚咋样？还闹腾呢？”
大叔费劲地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一脸的苦大仇深，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苏医生哎……这哪是腰子啊，这里头怕不是装了个电钻，转了一宿啊，真要命。”
“那止痛栓用了没？”
“用了，后半夜那会儿顶了点事儿，刚消停没俩小时，这股劲儿又上来了。”大叔吸着凉气，话都说不利索。
苏弋伊心里有了底，这属于典型的输尿管痉挛痛，她转头看向旁边那个一脸焦灼的家属，“水还是要多喝，别怕上厕所。能下地就让他稍微走两步，蹦跶两下也行。要是实在疼得受不了，一会儿查房我跟上级汇报一下，看看是不是给加一针强痛定。体温呢？”
“正常的正常的！刚量过，36度5，一点不烧。”家属赶紧把体温计递过来。
她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又转了几个病房，看了看那几个前列腺增生伴尿潴留的老大爷，确认尿管通畅，尿色清亮，引流袋里没有血性液体，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圈转下来，心里那张底图算是描实了。
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一股暖气涌来，苏弋伊把手里的小本子往桌上一放，余光就瞥见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纪教授？”她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半。
纪纲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着一叠厚厚的病历资料，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温和笑容。
“来了，小苏。”
“您……今天不是三线班吗？”弋伊快步走到饮水机旁，麻利地接了杯热水递过去，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按规矩您在家‘运筹帷幄’就行了，怎么来医院了？”
所谓三线班，那是科室里的定海神针，通常只有遇到处理不了的重大抢救或者疑难手术才会呼叫到场。大过年的，主任级别的人物大多都在家里陪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纪纲接过水杯，吹了口热气，“嗨，在家待着也没事。我想着年前收进来的那个肾癌病人的片子还有点疑问，过来拿点资料，再说了……”
他放下杯子，眼神往走廊方向悠悠地瞟了一眼，“今天初三，也是个坎儿。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们这帮小的能不能镇得住场子，别回头给我捅个娄子出来。”
苏弋伊心里一暖，这就是老派医生的作风，嘴上说是拿资料，其实心里是放不下科里的年轻医生。
“正好您来了，那今天的早交班……”苏弋伊试探着问。
“既然来了，那就我带着过一遍吧。”纪纲站起身，扯了扯白大褂的下摆，把那个略显佝偻的背挺直了些，“正好看看新收的那几个病人情况。”
八点整，交班准时开始。
因为是过年，留守的医生护士不算多，队伍看着有些单薄，但有纪纲这尊大佛站在最前面，整个队伍的气场瞬间就从“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
原本因为过节还有点松松垮垮的气氛，被纪纲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眼睛一扫，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背挺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交班很顺利，毕竟重病号年前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查房更是雷厉风行，纪纲没有像平日教学查房那样展开长篇大论，只是在几个重点病人床前停留了一会儿，问了几个关键问题，调整了两组医嘱。
“36床那个结石，疼痛控制不理想，给他加一支强痛定吧。”纪纲一边在病历夹上签字，一边吩咐道，“还有42床那个术后的，引流管今天可以拔了，让他多下地活动，别老躺着，小心血栓。”
苏弋伊跟在后面，手里的笔飞快地在记录本上记着，字迹潦草，但她自己能看懂。
九点刚过，查房结束。
纪纲拿着资料，临走前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行了，我看了一圈，没什么大问题。你们盯着点就行，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你们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别仗着身体好就硬扛。”
“知道的，纪教授，您慢走。”
目送着纪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办公室里那种无形的低气压瞬间消散。大家伙儿虽然松了口气，但也明白，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苏弋伊坐回自己的座位，面对着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接下来，是属于“键盘侠”的时间。
新收的那几个病人，入院记录还得完善；之前手术病人的病程记录要补；还有几个拟出院病人的出院小结要提前写好……
这些文书工作就像是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只要你在临床一天，它就永远在那儿堆着。
办公室里很快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请进。”苏弋伊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略显局促的脸，是38床的大爷家属。
“那个……苏医生，打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