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怎么了?是大爷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家属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就是那个……今天的药还没发,我看隔壁床都挂上水了,老爷子有点急,让我来问问是不是把他给漏了?”
苏弋伊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问题每天都要解释八百遍。
“没漏,您别急。”她耐心地解释道,“隔壁床挂的是抗生素,一天两次,要在上午固定时间输。大爷今天挂的是营养液和扩血管的药,药房送药也是分批次的,这会儿还没送到科室呢。护士站那边我都核对过了,医嘱也开了,肯定不会漏的。您让大爷再耐心等等,大概半小时左右就能挂上。”
“哦哦哦,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谢谢苏医生啊,麻烦您了。”家属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苏弋伊转过身,刚要继续码字,桌上的内线电话又响了。她认命地抓起听筒,夹在脖子上,双手继续敲击键盘,“喂,泌尿外……哦,影像科啊?40床的CT片子出来了?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在系统里看一眼……”
放下电话,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苦笑了一声。这大年初三的班,果然也不是那么好值的。
时间就在这种碎片化的打断和重新聚焦中,一点点被磨碎。
苏弋伊觉得自己的脑瓜子都快随着键盘的敲击声一起硬化了,她把视线从那堆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病程记录上挪开,下意识地往对面瞟了一眼。
史修文的座位此刻是空的,桌面上除了几张散乱的化验单,就只有那个被他盘得发亮的保温杯孤零零地立着。这家伙,从早上交完班就一头扎进手术室,到现在都没露面。
虽然过年期间没有大手术,但那些诸如扭转复位、嵌顿包皮松解、尿储留之类的小手术,或者是输尿管支架置入这类短平快的操作,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是不少的。
这种活儿最磨人,没有什么技术挑战带来的快感,纯粹是体力的消耗。
等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中午十二点半,苏弋伊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份病程记录,按下了保存键。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肚子也饿的不行,起身就去护士站领了两份盒饭回来。刚把盒饭盖子揭开,一股红烧肉浓郁的味道飘了出来。看来,过年的食堂还算良心,菜色稍微丰盛那么一点点,至少能看见几块正经的瘦肉。
就在她刚掰开一次性筷子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用肩膀顶开了。
史修文跟个游魂似的飘了进来,是真的“飘”。这哥们儿身上的洗手衣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外面直接披着白大褂,脸上能清晰看出口罩勒出来的深红印子,横跨颧骨和鼻梁,跟刚受过刑似的,那眼神涣散、空洞。
看见苏弋伊桌上那盒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眼珠子里陡然窜起两团绿光。
“饭……”
这一声,听着跟丧尸似的。
史修文脚步虚浮地挪过来,喉咙里发出嘶哑声,一只手颤颤巍巍的伸向苏弋伊,“给我……我要饿死了……”
苏弋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把属于他的那盒推过去,“行了行了,这里有,没人跟你抢。你怎么搞到现在?我看排班表上不就三个短平快的小手术吗?这是掉进输尿管里出不来了?”
史修文一屁股瘫在椅子上,直接掰开一次性筷子,利索的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塞,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吐槽,“别提了……本来是三个小的。前两个是挺顺,结果第三个那个输尿管镜检,简直就是个坑!那个病人的输尿管扭曲得跟山路十八弯似的,还是那种全是回头弯的山路!导丝死活进不去,我在台上跟那根破管子较劲了快一个小时,为了找那个开口,眼珠子都快瞪瞎了,脖子现在硬得跟水泥板似的。”
他狼吞虎咽地扒了几口饭,感觉那条命终于续上了一半,这才放慢了速度,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对世俗享乐的渴望,“我想回家,我想躺在我那个两米宽的大床上,我想打游戏,我想喝冰镇的快乐水。”
苏弋伊慢条斯理地挑着菜,淡定地补刀,“醒醒吧,还有两个新收病人的病程等着你呢。”
史修文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脑袋在桌子上磕得砰砰响。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猛地直起身子,神神秘秘地转过身,把手伸进自己的更衣柜里掏摸了半天。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苏弋伊咬着筷子,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史修文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一脸庄严肃穆,将那东西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桌子正中间。
是一个苹果。
很大,很圆,红得发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果王”。
苏弋伊挑了挑眉,忍不住乐了,“这什么路数?饭后水果?还是哪位家属送的?”
“呸呸呸!什么水果!这叫‘法器’!”史修文一脸严肃,那表情比上台做大手术还要认真。他双手合十,对着那个苹果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这叫‘平平安安’!懂不懂?”
苏弋伊笑得差点喷饭,“史修文,你好像是名牌医科大毕业的博士吧?不应该是唯物主义战士吗?怎么着,手术做傻了,开始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了?”
“这不叫迷信,这叫对未知的敬畏!”史修文瞪了她一眼,指了指那个苹果,又指了指自己,“你想想我们上次!就是那天晚上!咱们科值班桌上是不是空荡荡的?结果呢?肾破裂!尿道断裂!血流成河!差点没把咱们给送走!”
提到那个惨烈的夜班,他似乎心有余悸,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今天可是大年初三,俗话说的赤狗日,是个坎儿。我特意去在我家附近超市挑的最大最红的一个。必须得镇住!这叫心理暗示,也叫场能覆盖。只要这苹果在这儿稳稳当当地摆着,各路妖魔鬼怪、急诊大神就得给个面子,保佑咱们今天风调雨顺。”
苏弋伊看着那个在日光灯下红得有些扎眼的苹果,又看了看史修文那副煞有介事的虔诚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医院这个生死场里,越是看过太多无常的人,往往越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执念。有人夜班绝对不吃芒果(忙),有人绝对不吃草莓(霉),而在这儿摆个苹果求平安,大概也是外科医生最后的一点倔强和祈愿。
“行吧。”她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调侃史修文,“那就借学长吉言,希望这个‘法器’能镇得住。但我可提醒你啊,别回头把自己饿急眼了,顺手拿起来给啃了。”
“我是那种人吗?!”史修文义正词严,拍着胸脯保证,“我就算饿死,从这儿跳下去,也不会动这个苹果一口!”
一顿午饭就在这种插科打诨中结束了。
那个红苹果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图腾,静静地立在桌子上。
下午的时光,在琐碎中流逝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