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半,护士站呼叫,42床那个刚拔了引流管的术后病人说伤口渗液把纱布浸透了。
苏弋伊拿着换药包过去,熟练地消毒、查看伤口、更换敷料,顺便安抚了一下紧张的病人,告诉他这是正常的组织液渗出,不用担心。
三点,药房送来了新的一批药,她对着医嘱单,把几个重点病人的用药再次核对了一遍。
四点,史修文终于把那几个病程搞定了,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开始补上午落下的手术记录。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的金黄色,慢慢变成了带着暖意的橘红,最后渐渐黯淡下去。
办公室里的灯光越来越亮。
五点半,食堂送来了晚饭。
苏弋伊和史修文各自捧着盒饭,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苹果,又看一眼安静的座机电话。
“居然……真的没响?”史修文嘴里嚼着土豆丝,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这都快七点了,急诊那边居然真的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别说话!”苏弋伊赶紧用筷子指了指他,“这种时候千万别立Flag!不知道墨菲定律吗?你一念叨,准出事。”
史修文赶紧做了个拉拉链封嘴的动作,埋头苦吃。
天色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亮起,远处隐约还能看到零星绽放的烟花,那是属于普通人的欢愉与热闹。而在这栋大楼里,没有欢笑与烟花,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和空气中永恒不变的消毒水味。
苏弋伊吃完饭,把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坐回椅子上,熄灭的电脑屏幕上倒映出她略显疲惫但依旧清亮的眼睛。
她看了眼办公室中间桌子上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嗯,到现在为止,一切平安。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帷幕。对于值班医生来说,没有交班那一刻的签字确认,这根弦就永远别想松下来。
“我去病房再转一圈,看看晚上的输液情况。”苏弋伊紧了紧白大褂的领口,起身,向外走去。
“去吧,我在这儿守着电话。”史修文指了指那个苹果,“有它在,稳的。”
苏弋伊笑了笑,推门去病房巡视一圈,大概也就半小时左右,她就回了办公室坐下,继续自己的码字工作。
晚上,九点半。
除了一次输液泵的报警声,和两个病人起夜去卫生间的动静,整个泌尿外科病区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史修文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句号,按下了保存键,他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转过头,目光在那只红彤彤的苹果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看见没?”他指了指那个苹果,又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一脸的得意洋洋,连下巴那点青色的胡茬都透着股嘚瑟劲儿,“苏学妹,学着点。这就叫‘玄学’。咱干临床的,这‘平安果’就是夜班之神赐予的法器。”
苏弋伊正把一份整理好的病历归档,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确实,这几个小时,连护士站的呼叫铃都哑了火。急诊科那边更是连个骚扰电话都没打过来,仿佛全世界的结石、尿储留都在今晚达成了停战协议,所有的前列腺都乖乖选择了通畅。
“行行行,您的法器厉害。”她把病历夹往架子上一插,顺手端起保温杯,润了润嗓子,“不过这才哪到哪?不到明天早上八点交班签字,这苹果就不算立功。”
“哎,别毒奶!”史修文赶紧做了个“呸呸呸”的动作,“童言无忌,大风吹去!苏弋伊,我警告你啊,保持住这个气场。只要熬过十二点,咱们就赢了一半。”
苏弋伊没再跟他贫嘴,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点半了,她拿起手机,走到办公室靠窗的角落,点开了微信视频。
那头几乎是秒接,果然妈妈在等自己的电话,还没睡。
屏幕里,徐雅穿着那套新买的珊瑚绒睡衣,正坐在床头,背景是那盏暖黄色的台灯。
“伊伊啊,”徐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声音带着点睡意,但眼睛却是亮的,“累不累啊?还在忙吗?”
“刚忙完一阵,这会儿没事,准备去眯一会儿。”苏弋伊看着屏幕里妈妈温和的脸,换上一副轻快的语调,“我就知道你还没睡!都几点了,不是说了让你早点休息吗?”
“这就睡,这就睡。我都躺下了,寻思着看会儿电视催眠,没成想你就发过来了。”徐雅把手机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我看你气色还行,没熬夜熬得脸发青。怎么样?今晚病人多不多?带教老师没训你吧?”
“不忙,今天挺清闲的。”苏弋伊笑着,眼神往史修文那边飘了一下,那位仁兄正对着苹果念念有词,“今晚跟我搭班的是史医生,他带了个大苹果镇场子,邪乎得很,到现在一个急诊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徐雅松了口气,“那你赶紧趁这时候休息休息。别仗着年轻硬撑,女孩子家家的,熬夜最伤身。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妈,我都多大的人了,你快睡吧。”苏弋伊鼻头微微一酸,赶紧岔开话题,“明早我自己买点吃的带回去就行,我想吃小区门口那家刚炸出来的油条,还有咸豆浆。”
“行,那你回来路上慢点,快去休息会。”
“嗯,知道了。挂了啊,妈妈晚安。”
视频挂断,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倒映出苏弋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她在那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对还在电脑前发呆的史修文说道,“学长,我去值班室躺会儿了。你要是不困就先盯着点?有风吹草动打我电话。”
史修文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大将风度,“去吧去吧!今晚有我这尊大佛和那个苹果坐镇,肯定什么事都没有。你去睡你的美容觉。”
“谢了。”
苏弋伊也不客气,拿起外套,推门向走廊尽头的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单被套是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
她脱下白大褂,踢了脚上的鞋,把被子盖在身上,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下铺。虽然身体很疲惫,但大脑皮层还残留着一丝兴奋,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节奏。
这是慢慢训练出的一种职业技能。
无论在什么环境下,无论上一秒经历了什么,只要有休息的机会,必须要在五分钟内强制自己入睡,为下一次未知的战斗积攒哪怕一丝一毫的体能。
一秒,两秒……呼吸逐渐平稳。
黑暗中,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一阵突兀且高亢的手机铃声,瞬间划破了值班室的死寂。
苏弋伊的眼睛猛地睁开,没有丝毫的迷糊,没有起床气,大脑在清醒的瞬间就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她一把抓过放在枕边的手机,看来电显示,是史修文。莫名的,感觉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苏弋伊赶紧按了按眼皮,一手按下接听键的同时,人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脚精准地踩进了鞋子里。
“喂。”
声音冷静干脆,听不出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那个……苏学妹。”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苏弋伊正在套白大褂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遇到大抢救时的急切的声嘶力竭,也不是那种遇到棘手并发症时的焦急慌乱。史修文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有点犹豫,有点吞吞吐吐,甚至还有点……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