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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云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苏弋伊没有去看那一脸惊愕的谭父谭母，而是猛的站起身，两只眼睛死死钉在病床上的谭云宇身上。那眼神不像是个医生看病人，倒像是在看个什么闻所未闻的怪物。
她胸口堵得慌，那种感觉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对人性贪婪无底线的惊愕。谭云宇那句“把两个都给我吧”，这话听着不像人话，像是有毒的藤蔓，要把躺在旁边那张床上的亲弟弟活生生勒死。就为了他自己那点毫无道理的贪念，连医学的底线都敢踩，连亲兄弟的命都敢要。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怒气，她看着谭云宇，这小子才十二岁啊。
那张脸上挂着泪珠子，看着挺可怜，可眼神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理所当然，让人心惊肉跳。那是被家里人长年累月无底线宠溺喂出来的“毒”，是对死亡的极度恐惧扭曲成的“恶”。
“人体长有两个肾，但在生理功能上，只需要一个健康的肾脏，就足以承担全身的代谢过滤功能。”苏弋伊极力控制着声调，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失态，但语气硬得像石头，完全没有平时的温柔，“满大街都是切了一个肾还活蹦乱跳活到九十的人，这事儿是常识，是科学！”
谭云宇被苏弋伊这股子突然爆发的凶劲儿吓得一哆嗦，脖子本能地往里缩了缩。但他没觉得自己错了，反倒是因为当着外人的面被这么训，脸上挂不住，嘴巴撅得更高，眼神里的那股倔劲儿更重了。
苏弋伊一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心里的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窜成了大火。她没给这小子张嘴狡辩的机会，猛地一转身，手指直直地指向隔壁床一直没吭声的谭云航。
“你觉得你弟弟看着没事是吧？你觉得他还能等是吧？”她的嗓门不受控制地拔高，甚至有点尖锐，“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是你以为的‘没事’！但在我眼里，他的身体里的肾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肾小球滤过率掉得比过山车还快，毒素在他血管里堆着排不出去。你要是今天把这次移植的机会抢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需要一年，只要几个月，他就得跟你一样，天天躺在透析室里遭罪！甚至因为错过了最佳时机，他的情况会比你更糟！”
“一个捐献者，两个肾脏，两条命！”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字字句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为了你自己那点虚无缥缈的‘安全感’，为了手里捏个根本用不着的‘备胎’，就要亲手掐断你亲弟弟的活路？那可是跟你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兄弟！”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病房里每一个人的心口。
谭云宇张着嘴，脸色煞白，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医生姐姐，发起火来竟然这么可怕，看着跟要吃人似的。他喉咙里咕噜了几下，那个心里的魔鬼还在怂恿他说“要”，可对着苏弋伊那双仿佛能把他心看透的眼睛，这话堵在嗓子眼，死活吐不出来。
而直到此刻，处于极度震惊中的谭父谭母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病房里炸开。
谭云宇的脸瞬间被打歪到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谭父原先还抱着谭云宇的手，在听到那话的时候，就已经放开，整个人因为震惊而起身，呆站在床边。听完苏弋伊的那些话，他一巴掌打在大儿子的脸上。此刻，那只粗糙的大手还在半空中哆嗦，掌心火烧火燎的。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大儿子那张迅速浮肿起来的脸，浑身止不住哆嗦，那是气的！长这么大，这是他头一回对这个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大儿子动粗。
“混账！混账东西！你怎么敢说出这种丧良心的话！”
谭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瞬间就红了，那是气急攻心，也是悔不当初。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谭云宇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那是你弟弟！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能……怎么能想让你弟弟去死？我和你妈为了救你们俩，脸皮都不要了，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房子都卖了，就是为了保住你们俩的命！从小到大，你弟弟都让着你！你呢？你倒好，要把你弟弟的命也吞了？你的心是什么做的？啊？！”
谭父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老实人，虽然偏心大儿子，觉得大儿子受苦多，得多疼点，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扔了小儿子不管。在他朴素的观念里，两个儿子那是家里的两条根，断了哪根都不行。大儿子刚才那番话，不光是自私，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底线。
“爸……你打我……”谭云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从小到大，他要星星不给月亮，今天居然挨了打。这下他是真的委屈了，也是真的怕了。
“打你？打你是轻的！我恨不得抽死你个不孝子！”谭父吼得嗓子都劈了，“你给我听好了，把你那些歪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小航也病了！虽然这孩子嘴硬从来不喊疼，但医生说了，他也快撑不住了！这个肾，必须一人一个！！”
旁边一直抹眼泪的谭母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看着大儿子挨打，她心疼得直抽抽，下意识想去护着，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没动。她虽然宠孩子，但不是傻子，大儿子刚才那话太绝了，绝得让她这个当妈的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拉谭云宇的手，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小宇啊……你别怪你爸打你，你刚才那是鬼迷心窍啊。那是弟弟，从小跟你屁股后头跑的弟弟。你怎么忍心啊……咱们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听妈的话，乖，啊？医生都说了，一个就够了，真的够了……”
谭母的哭诉，混着谭父粗重的喘息和骂声，把个病房搅成了一锅粥。
而在风暴的另一头，谭云航就像个局外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那个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杯，杯子里的水面倒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当哥哥说出“把两个都给我”的时候，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那种被至亲之人抛弃、被当作牺牲品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爸妈真的点头了呢？如果他们真的为了保哥哥，让他去死呢？
他习惯了让步，但这一次，让的是命啊。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死的时候，那个声音响起来了。苏医生站了起来，她把那些他不敢说，也不能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谭云航微微侧过头，怯生生地看着苏弋伊挺直的后背。那脊背看着挺单薄，白大褂上还有点褶皱，但在这一刻，那简直就是一座大山，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的，心里那块冻得硬邦邦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我也有人心疼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虽然爸妈后来也骂了哥哥、打了哥哥，也喊着要救他。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是因为“医生不同意”，那是因为“道德不允许”。
如果……如果医生说可以呢？如果医生也建议保一个呢？爸妈还会这么坚定吗？
他不敢往下想！在这个家里，他的信任薄的像一张纸，早就被一次次的偏心戳得千疮百孔。只有眼前这位苏医生，她是真的站在“谭云航”这边的，没有任何条件，不掺一点假。
病房里的闹剧还没完，谭云宇还在那儿嚎，试图用眼泪换回父母的心软，想把那一巴掌丢的面子找补回来。
“够了！”
一声带着明显怒意的低喝，打断了所有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