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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云宇看着隔壁床的弟弟正被那个漂亮女医生摸头，那温柔的动作瞬间打破了他心里的醋坛子，再加上对透析的恐惧，怒气混着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带着哭腔嚎了起来，“我怕疼！妈！我不想去透析！”
“哎哟，我的祖宗哎！你小点声！”谭母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转身就把大儿子搂进怀里。
她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熟练地开启了哄劝模式，“跟以前一样，就打个针，很快就好，不疼的啊！听话！你就带着平板去看动画片，行不行？”
“我不看！我不想去！”谭云宇在母亲怀里扭得像条虫子。
苏弋伊和谭云航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谭云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缩在谭母怀里撒泼。而史修文站在床边，尴尬地摸着鼻子，眼神在这对母子之间游移，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插手这出戏码。
看着那边鸡飞狗跳的场景，苏弋伊忍不住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学长这一下午，怕是够呛了。
“苏医生，没事的。”谭云航突然开口，声音很小，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淡定。
苏弋伊回头，发现这孩子正看着隔壁床，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惊，“爸爸去买东西了，一会等爸爸回来，爸爸会带哥哥去的。每次都是这样，妈妈哄着，爸爸压着，哥哥才会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嗯。”苏弋伊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谭云航，低声嘱咐道，“小航，你好好休息。这边的吵闹别往心里去。有任何不舒服就按床头的这个铃，护士姐姐会叫我过来的。”
她无暇去顾及谭云宇那边的情况，那是史修文的战场，而且那孩子有父母全部的关注，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剩了。而谭云航，只有她这个医生，和这一瓶瓶冰凉的药。
或许是听到了苏弋伊的话，谭云宇哭得更凶了，那哭声里带着明显的示威。他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眼神可怜兮兮地看向苏弋伊，像是在寻求某种关注。
谭母也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察觉到了大儿子的视线，她下意识地就开了口，“那个……苏医生，小航药也吃完了是吧？那能不能麻烦你顺便看看小宇？小宇他这几天也总说肚子不太舒服……”
又是这样。
谭云航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苏医生你去吧”，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下意识反应。只要哥哥要的，他就要让；只要哥哥哭闹，他就要懂事。
“抱歉。”苏弋伊眉头一皱，声音冷硬了几分。
她没给谭云航开口的机会，直接开口说道，“我是谭云航的管床医生，至于小宇的情况，史医生最清楚，他是管床医生，他会处理好的。况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看肚子，而是去透析。”
拒绝得干脆利落。
谭母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医生这么不给面子。她讪讪地闭了嘴，转头继续哄那个还在嚎的儿子。
一旁的史修文投来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恨不得给苏弋伊磕一个。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谭父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一进门看到这乱糟糟的情况，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回事？小宇怎么在闹？”
他把袋子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给小航买的换洗衣服。他们这次出来得急，东西没带全。谭父看了一眼正在撒泼的大儿子，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谭云宇从妻子怀里薅了出来。
“小宇啊！”谭父压着火气，声音沉沉的，“我们这次来是做手术的！你知道的，只要换了肾，你就不用再打针，不用透析，可以去上学、跟朋友去踢球了！所以，你要配合啊！不然身体指标不合格，你做不了手术怎么办？”
听到“换肾”两个字，病房里稍微安静了一瞬。
谭云宇止住了嚎叫，抽噎着。
来医院之前，他是知道的，得知能换肾的消息时，爸妈开心得像过年一样，第一时间就跟他说了。他们说，他和弟弟都能换，都配型成功了。
可是……弟弟从来没有透析过，弟弟虽然也吃药，但不用被那根粗大的针管扎进血管里，不用看着鲜红的血在机器里转好几个小时，不用忍受透析后的不舒服。
现在，弟弟也可以换肾了。
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凭什么他受了这么久的罪，弟弟却什么苦都没吃过就能直接换肾？
那他呢？他这几年的痛苦算什么？
而且……
谭云宇的小脑瓜里转动着一个极其自私，又充满了恐惧的念头。他以前透析的时候听隔壁床的人说，换了肾也不是一劳永逸的，肾还会坏，坏了还得透析。
一人一个肾，万一他的那个又坏了怎么办？是不是又要回到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如果……如果两个肾都给他呢？
如果他有两个新肾，是不是就更安全了？是不是坏了一个还有一个？是不是以后就一定不会再生病了？
至于弟弟……
谭云宇偷偷瞄了一眼隔壁床安静的谭云航。弟弟没关系的吧。弟弟看起来一点都不难受，他都不需要透析，他还能吃药坚持。
弟弟那么懂事，让他再等等也没事吧？反正他又不像自己这么严重。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爸……”谭云宇抬起头，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令人心惊的执拗。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谭云航的视线，不敢去看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弟弟，“能不能……把两个都换给我？”
这句话一出口，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谭云宇越说越急，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只要一个的话……如果再坏了怎么办？我怕……我真的不想再透析了！呜呜呜……爸，我真的怕死了，把两个都给我吧，反正弟弟也没事……他都不用透析.....”
死一般的寂静。
苏弋伊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只有十二岁的男孩，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这不仅仅是童言无忌，这是一种纯粹的恶，是建立在亲人痛苦之上的极度自私。
史修文脸上那种无奈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严肃与震惊，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厌恶。
谭父谭母也愣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儿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而另一张床上的谭云航，他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捧着杯子的姿势。只是，他脸上那点原本因为苏弋伊夸奖而浮现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那是被至亲之人狠狠捅了一刀后的绝望。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她知道这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但这是双胞胎兄弟啊！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啊！
作为哥哥，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求剥夺弟弟生存的希望？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苏弋伊根本顾不上什么医生该不该插手家务事，也顾不上看那对父母的反应，她冷着脸，第一时间开口，声音像是裹了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