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三人顶着一肚子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困意,晃晃悠悠地回了办公室。每个人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战斗岗位,刚才的嬉笑怒骂仿佛是另一重时空的事。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苏弋伊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原来已经快两点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拿起桌边放着的病历本,转头跟旁边的李琳琳打了声招呼,“琳姐,我去病房看看。”
旁边的李琳琳头都没抬,整个人几乎是埋在显示器里的,她正跟一份出院小结死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嗯?哦,去吧去吧。这破系统又卡了,我真想把电脑砸了……”
苏弋伊笑了笑,医院的电脑都是很旧的,能用就行,别指望有多流畅、性能有多好。她低头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熟练的将一支笔夹在胸前的口袋上。这趟去病房,不仅仅是例行公事。医嘱里两点的药是关键,但更关键的,是她得用自己那双特殊的眼睛,去看看谭云航,去确认一下药物在这孩子体内到底能不能起到作用,或者说,还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这时候,对面的椅子上的史修文像是诈尸一样,唉声叹气地爬了起来。
“造孽啊……”他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手里那张透析单被他捏得皱皱巴巴,“我也得去,希望能把那个小祖宗顺利弄到透析室去,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苏弋伊没忍住,嘴角勾起一点幸灾乐祸的弧度,“学长,拿出你医生的威严来。”
“威严?对熊孩子?!拉倒吧。”史修文翻了个白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没一会就到了那间四人病房门口。
史修文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伸手推门。
门一开,明显感觉到病房里的光线并不好,窗帘也拉了一半,昏昏暗暗的。
谭云宇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个手机,手机外放的声音开得挺大,动画片里夸张的音效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隔壁的病床上,谭云航安静得很,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个玻璃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床头柜上,几个白色的小药瓶摆得整整齐齐。
谭母坐在大儿子谭云宇的床边,腰背佝偻着,正全神贯注地削着一个苹果。果皮在她手里连成一条长线,她削得小心翼翼,生怕断了。至于边上的小儿子是不是到了吃药的点,她似乎忘了,或者说,下意识地忽略了。
苏弋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扫了一眼谭母。那位母亲已经听到了动静,正起身跟史修文打招呼,脸上挂着那种讨好又疲惫的笑。
她收回目光,看着谭云航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准备吃药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酸。虽然在医院里,护士会准点送药过来,提醒病人吃药,但作为一个母亲,就在两米不到的地方坐着,居然能一眼都不看自己的小儿子?是习惯了这孩子的懂事,觉得“他自己能行”?还是说,因为另一个孩子闹腾得太厉害,所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哭的孩子就只能喝西北风?
谭云航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到苏弋伊的那一瞬间,他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
“苏医生!”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雀跃。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杯,坐得更直了些。
苏弋伊心里一软,快步走到床边,看着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脸上不自觉地泛起柔和的笑意,声音也放轻了,“吃药时间到了?”
她拿起桌上的药瓶,核对了一下标签和剂量,确认无误后,倒出几粒药片递过去,“来,先把药吃了。”
“嗯。”谭云航没有任何废话,接过药片,仰头,一口吞下,然后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温水,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乖。”苏弋伊顺手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这句夸奖是真心的,“以前吃完这种药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恶心,或者是胃里火烧火燎的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苦,别的没事。”谭云航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弋伊看着他的笑容,眼神微微一凝,原本清晰的皮肤、肌肉、衣物,在她眼中逐渐变得透明、虚化。她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谭云航那单薄的胸膛,穿过了胃壁,直达更深处的微观世界。
她“看”到了那几颗刚刚吞下去的白色药片,在胃酸的包裹下开始崩解溶化,释放出无数微小的分子。这些分子顺着血液循环,浩浩荡荡地冲向了肾脏。
苏弋伊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两颗正在苦苦支撑的肾脏。
就在谭云航后腹膜的深处,那里本应该是两颗饱满红润的肾脏在血液的灌注下,有节律地微微搏动。但现在,谭云航肾脏的体积已经开始缩小,表面不再光滑,而是变得凹凸不平。肾包膜与下层组织有着轻微的粘连,那是炎症留下的痕迹。
大量的肾小球已经硬化、萎缩,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玻璃样小球,死寂地躺在那里,彻底失去了过滤毒素的功能。连接它们的肾小管也随之枯萎,变成了空心的、干瘪的纤维条索。
原本正常的、疏松的肾间质结构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增生的、灰白色的胶原纤维。这些纤维像疯狂生长的杂草,纵横交错,死死地勒住了残存的肾小球和肾小管,扭曲了周围的微血管,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机都绞杀干净。
但这片废墟中,还有“幸存者”。
苏弋伊“看”到,仍有一部分顽强的肾小球还在超负荷工作。它们肿胀、肥大,那是代偿性的反应,就跟一个人扛了三个人的活,累得面红耳赤。构成滤网的毛细血管变得僵硬、增厚,有的甚至淤血扩张。在那些血管之间,沉积着粉红色的异常物质,那是系膜基质增生,就像是滤网的网眼被垃圾堵死了大半。
血液流经这些“带病上岗”的滤网时,极其艰难。滤出来的不再是清澈的原尿,而是浑浊的,带着过多蛋白的“漏出液”。
它们在拼命。
为了这个小主人的生命,这些残存的组织在拼命地过滤血液,试图将那些有毒的代谢废物排出去。哪怕早已超负荷,哪怕随时可能崩溃。
这时候,药物分子到了。
在苏弋伊特殊的视野里,那些药物分子带着淡淡的荧光,像是空降的援军。一部分分子迅速附着在血管壁上,试图扩张那些痉挛的微血管,增加血流量,给这片干涸的土地引来更多的灌溉;另一部分分子则钻进了细胞间隙,像工兵一样,试图切断那些导致炎症和纤维化的信号通路。
这是一场微观层面的殊死搏斗,没有硝烟,却关乎生死。
苏弋伊心里有些发沉,说白了,这孩子的肾脏就像是一台正在慢慢散架的老机器,过程虽慢,但解体的趋势无法逆转。现在的药物,只是在尽量延缓这个过程,给孩子多争取一点时间,等那个名为“移植”的奇迹。
她眨了眨眼,收回了目光,眼前的景象退去,重新恢复了正常。
谭云航依旧乖巧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心疼的懂事笑容,完全不知道刚才有一双眼睛,已经将他体内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看了个遍。
“苏医生?”见苏弋伊盯着自己的肚子发呆,谭云航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哦,没事。”苏弋伊回过神,迅速掩饰住眼底的那抹沉重,伸手揉了揉那一头柔软的短发,手感有些干枯,“我看你吃药挺乖的。这些药效果还不错,要坚持吃。等做完手术,你就不用每天吃这么多药了。”
“嗯!!”谭云航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温馨的一刻,旁边那张床突然炸了。
“我不去!!我就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