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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史修文，终于动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彻底消失不见。
他几步走到病床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但脊背挺得笔直，脸黑得像锅底。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吓人，透着一股威压。
他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在抽抽搭搭的谭云宇，又看了一眼满脸愧疚，手足无措的谭父谭母。
“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把器官移植当成什么了？买菜吗？还带讨价还价的，还想要两个？怎么不给你装三个备着？”
史修文的声音不大，没像苏弋伊那样吼，但每一个字都说的咬牙切齿的。
“那是器官捐献！是神圣的生命馈赠！”他猛地抽出手，指着窗外，手指的方向是遥远的南方，“就在此时此刻，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另一家医院里，有一个年轻人脑死亡。他的生命结束了，但他和他的家人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把他的器官捐献出来，去救别人的命。这是大爱！是对生命的敬畏！！”
“这不是超市货架上的东西，不是你有钱、你卖惨、你想要就能随便拿的！每一颗器官都是稀缺的资源，背后都是一条逝去的生命和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史修文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谭云宇的脸，“你想要两个？别说医学上根本不需要，就算真的能给你装两个，我们也绝不会这么做！那是对医疗资源的极大浪费！更是对捐献者的一种侮辱！如果让捐献者的家属知道，他们亲人用生命的馈赠，被你这样贪婪地挥霍，甚至以此剥夺你亲弟弟的生命，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你听清楚了，我们医生是治病救人的，不是帮凶，更不是刽子手！”
史修文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对他这种跟死神抢人的医生来说，器官捐献不是一纸协议，那是另外一个生命的余温，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也最沉重的托付。现在，这种托付在谭云宇嘴里成了可以随意加码，甚至可以从亲弟弟手里抢夺的“商品”，这触碰了他的底线。对于这种践踏捐献意义的行为，他零容忍。
谭云宇被训得彻底懵了，眼珠子定定地瞪着史修文，半晌没回过神。他被吓住了！这个姓史的医生，之前被他冷嘲热讽、甚至故意找茬的时候，也只是笑呵呵地。他以为这个医生跟自己父母一样“拿他没办法”。可现在……
他转过头，下意识地想向父母求救。可往日里对他百依百顺的爸爸，此刻正死死低着头，那双宽大的手在微微发抖；妈妈则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连看都不看他。
周围所有的目光，都是质疑、失望还有愤怒，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罪犯，正在被大家审判。
“可是……可是……”谭云宇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惶恐，看着自己的父母，“万一坏了呢？爸，妈，你们说话啊！万一这颗肾进到我身体里，没两天又坏了怎么办？我……我是不是还会死？我真的不想死，我想活着啊！”
这种恐惧是真实的，也是卑劣的。他把对死亡的抗拒，全部转化成了对资源，对弟弟血肉的贪婪。因为没安全感，所以他想把所有能抓住的东西都揣进自己兜里。
苏弋伊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孩子。她心头的火气稍微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凉意和复杂的悲悯。这孩子自私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心肠已经坏了。可追根究底，他也是个被病魔折腾得心态畸形的牺牲品。这种恶，是在无尽的透析痛苦和死亡阴影里，再由父母无底线的溺爱浇灌出来的毒花。
“谭云宇，”苏弋伊开口了，语速放得很慢，声音冷静，“看着我的眼睛。”
谭云宇抽噎着，对上苏弋伊那双沉静的眸子。
“医学是不确定的科学，没有人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她语气平实得近乎冷酷，“但我得告诉你一个常识：如果移植肾真的出现问题，给你装两个也是一样的结果。因为排异反应是全身性的，你的免疫系统攻击这一颗，也会攻击那一颗。甚至两颗肾脏会增加手术的复杂度和风险，反而让你死得更快。”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谭云宇脸上的表情，继续说道，“真正能救你的命，让你以后不用回透析室的，是你手术后的配合。是按时吃的抗排异药，是每一餐的忌口，是每一次复查的坚持。而不是靠抢走你弟弟的命，去给你那点可笑的危机感买单。你明白吗？”
谭云宇呆呆地听着，似懂非懂。但他听明白了一点：抢弟弟的肾没用，反而可能害了自己。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恐惧。
病房里的死寂持续了约莫半分钟。
史修文抬手看了看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时间不等人，在那边确认器官获取时间之前，这边的准备工作必须万无一失。他不想再跟这家人纠缠这些家庭伦理剧了，那是他们父母该去教育的问题，医生的职责是保证手术流程的推进。
“行了。”史修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皱的透析单，重新展平，递到谭父面前，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谭先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带他去透析室。谭云宇现在的血钾和肌酐水平都偏高，如果不赶在手术前把水分和毒素排出去，麻醉那关他就过不去。”
他看着谭父，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今天下午必须完成透析。这是医嘱，也是命令。如果因为你们家属的原因，导致患者状态不佳，无法进行手术，或者到时候器官准备好了，而你们还没准备好，那对不起，根据器官分配系统的规则，这颗肾脏会直接顺延给下一位等待的患者。”
“到时候，别说两个，你们连一个都拿不到！”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谭父的死穴。
谭父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一把抓过那张透析单，手都在哆嗦，“去！我们马上去！医生你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手术！绝对不会！”
说完，他转过身，也不管大儿子愿不愿意，直接粗暴地一把掀开被子，拽着儿子的胳膊就往外拉，“起来！还嫌不够丢人吗？跟我去透析！快点！”
谭云宇被父亲这凶狠的样子吓住了，也不敢再作妖，抹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地被父亲拖着往外走。
谭母赶紧收拾了一下东西，跟在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她怯生生地看了苏弋伊一眼，想说句谢谢或者对不起，可那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卑微的点头，随即匆忙追了出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随着他们几个的离开而消散了不少。
史修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苏弋伊，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真是活久见。这人……手术做成了，以后也有的磨。”
他说完，指了指门外，“我们先回办公室跟纪教授汇报一下刚才的情况。这中间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咱们担待不起。而且配型那边虽然说是成功了，但我看这大儿子的心理状态，术后依从性是个大雷，得让纪教授有个心理准备。”
苏弋伊点了点头，她明白史修文的顾虑。器官移植手术，切开缝合只是第一步，术后的管理才是长征。如果患者配合度差，那这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救援。
“学长，你先门口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史修文也没多说，看了一眼谭云航，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苏弋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