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转过身,看着那个孤零零坐在病床上的少年。谭父谭母带着大儿子去透析了,他们走得那么急,脚步杂乱又匆忙,甚至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现在,这间硕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了谭云航。
她看着谭云航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抱着水杯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酸。
苏弋伊调整了一下呼吸,轻缓的走到床边,伸手拉过那把被踢歪的椅子,然后坐了下来,视线刚好能平视那个低垂的脑袋。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似乎都能看见这孩子身体里那个受伤的灵魂。被至亲之人当面放弃,那种伤,比刀子捅进身体还要痛。
“小航。”她开口唤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
谭云航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几秒,他才迟钝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弋伊的心颤动了一下,原本应该是清澈透亮的年纪,此刻的眼睛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还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深深的自我怀疑。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多余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就是一个附属品,不重要的人。
“苏……苏医生……”谭云航嗫嚅着,声音嘶哑得厉害。
苏弋伊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她的动作很慢,给了谭云航躲避的时间,但谭云航没动。她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少年有些凌乱的发顶,手心里的热度,顺着发丝,透过头皮,一点点地传导过去。
谭云航的肩膀塌陷了一些,那股紧绷的劲儿似乎也卸掉了半分。
“别怕。”苏弋伊看着他的眼睛,没把手拿开,反而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刚才那些话,我不仅仅是说给你哥听的,也不光是用来堵你爸妈嘴的。其实,我也是说给你听的。”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哄孩子的温柔,而是多了一分郑重,“这是我的承诺,也是医院的规矩。”
苏弋伊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不管是你爸妈心软动摇了,还是你哥撒泼打滚闹翻天,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颗肾,是匹配给你的,它就属于你。谁也抢不走。”
谭云航怔怔地看着她。头顶上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苏医生眼睛里的坚定是真实的。
一直以来,在这个家里,他都是那个“懂事”的、“健康”的、“应该让着哥哥”的隐形人。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身前,告诉他:你也是重要的,你也有资格活着。
鼻尖猛地涌上一股酸涩,那种委屈、后怕、感动交织在一起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堤坝,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呜……谢谢……谢谢苏医生……呜呜………”
他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语无伦次,抽噎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苏弋伊看着他哭出来,反倒松了一口气。能哭出来就好,憋在心里才容易出事。
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帮他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
“行了,大小伙子了,哭一鼻子就行了。”
她动作利索地帮他擦干眼泪,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松,“那你得好好听我的话。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谭云航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着她。
“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拿出一个最好的身体状态进手术室,能做到吗?”
“嗯!”
谭云航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弱但顽强的光。
安顿好谭云航,看着他乖乖躺下开始休息,苏弋伊才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反手带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没有在谭云航面前去批判他的父母,哪怕她心里已经把那对糊涂夫妻骂了一百遍。在孩子面前撕扯父母的不堪,除了再次撕裂他的伤口,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的谭云航,需要的不是公道,而是安全感。她只需要让他知道,有人在护着他,这就够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行色匆匆的。史修文站在护士站旁边,跟几个护士聊着天,看到苏弋伊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都在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疲惫感。
“走吧,纪教授等着呢。”史修文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快步走向纪纲的办公室。
推开纪教授办公室门的那一刻,苏弋伊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这台手术必须做!谁也别想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搞鬼。
办公室里,纪纲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那副眼镜,手里举着一张CT片子,对着光线仔细端详。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才摘下眼镜,目光从胶片移到眼前一高一矮的两个学生身上,眉头微微一挑,“回来了?那边的‘火’,灭了?”
这老头,虽然坐在办公室里没挪窝,但这科室里的风吹草动,怕是比谁都清楚。刚才病房里闹得那么凶,护士长肯定早就通过内线电话汇报过了。
在医院这种地方,尤其是住院部,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
史修文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长腿一伸,仰头望着天花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累觉不爱”的气息。
“灭是灭了,但我看啊,那火种还在那儿埋着呢,随时能再炸一回。”史修文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脸颊。刚才在病房里为了维持那副凶神恶煞的医生形象,他可是把这辈子的演技都用上了。
“纪老师,您是没在现场,没看见那场面。”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荒谬和无语,“那简直就是一出家庭伦理惊悚剧。那个谭云宇,当着亲爹亲妈,还有亲弟弟的面,哭着喊着要把两个肾都装自己肚子里。还说什么……要把弟弟那份也占了做‘备胎’。”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气笑了,“我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当这是买车轮子呢?还备胎?”
纪纲拿着片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