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放下手里的片子,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就是人性啊。”他的声音有些苍凉,“在生死这条红线面前,有些人能被逼出神性,舍己为人;有些人呢,就会彻底暴露出兽性。谭家这大儿子,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又被病痛吓破了胆,现在的他,就像个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都要死死攥住,更何况是能救命的肾脏。哪怕那是他亲弟弟的命。”
“可是这也太特么……”史修文猛地坐直了身子,张嘴就想骂脏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都憋红了,“这也太不是东西了!那是他亲弟啊!”
“行了。”纪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作为医生,我们只看病情,不审判灵魂。我们的手术刀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衡量道德的。”
他看着史修文,目光沉沉,“只要谭云宇躺在手术台上,只要他符合移植的所有医学指征,那他就只是我们的病人。至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教育学和社会学的问题,不是我们拿柳叶刀的人能解决的。”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苏弋伊,目光温和了几分,“小苏,谭云航那边怎么样?情绪如何?”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情绪还算稳定。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说,他比我们想象的更习惯于忍受委屈。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也给了他承诺。我告诉他,没人能动他的手术机会。”
“做得好。”纪纲赞许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个节骨眼上,医生的态度就是病人的定心丸。特别是对于谭云航这样在家庭里处于弱势地位的患者,我们如果再不硬气点,他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我们,就是他最后的防线。”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
“铃铃铃——!!!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的谈话氛围。
纪纲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刚才还在感慨人性,现在就已经是冷静沉着的外科医生。
这部电话是科室的专线,直通医务处和OPO(人体器官获取组织)协调员,这个时候响起来,只可能是一件事。
纪纲一把抓起听筒,动作利索,连一秒钟的寒暄都没有,直接开口道,“我是纪纲。”
苏弋伊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频率快了一些。她和身边的史修文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两人的目光死死钩在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纪纲偶尔发出的简短回应。
“嗯……确权了吗?”纪纲浓密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苏弋伊只能听到细碎的滋滋声。
“好。第一次脑死亡判定已经通过了,正在进行第二次判定观察期,对吧?”纪纲一边听,一边随手抓起桌上的红色水笔,在台历上飞快地画了个圈,“具体时间?”
“明白。我们会准时到达。”
电话挂断,纪纲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那股属于外科一把刀的锐利气场瞬间全开。
“赣省那边来消息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是带着一股紧迫感,“供体的情况已经基本确认,那边医院的专家组正在进行最后的判定流程。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取器官。”
他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半。
“时间很紧。”纪纲站起身,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让两个年轻医生也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我一会让医务处去订今晚八点半飞昌南的机票,省城医院附近的宾馆也让他们一并办好。史修文,苏弋伊,你们两个现在马上回去收拾东西。带上取器官的专用转运箱,跟着老谷一起过去。”
他一边交待,一边飞快地整理着桌面,“在你们落地之前,我会跟老石把这边的手术准备做好,只等你们把器官带回来,咱们就立刻开始移植。”
“明白。”苏弋伊应了一声,但心思却转得飞快。她脑子里此刻全是那个叫谭云航的孩子。那孩子孤零零的样子,还有他那对满心思只扑在大儿子身上的父母。
“纪教授,”她往前跨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那个,谭云航能不能请李琳琳医生帮忙盯着?我……我怕他父母那边不靠谱。万一这关键时刻出点岔子,这手术台怕是都上不去。”
她没敢把话说得太透,但纪纲是个老江湖,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纪纲点点头,看苏弋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这种时候还能记挂着自己手里的病人,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冲昏头脑,这姑娘是个干临床的料。
“行,我也正有此意。我待会就给琳琳打电话,你走之前把病人跟她交接清楚。”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史修文,“修文,谭云宇那边我亲自盯着。那孩子心术不正,别人估计压不住,实在不行我就让老石上,那帮皮猴子没一个不怕他的。”
史修文嘿嘿笑了一声,心说石老板那张脸往那一摆,别说是个半大孩子,连他这个当学生的都想绕道走。他点头如捣蒜,“成,石主任出马,那绝对稳如泰山。”
纪纲的脸色再次严肃起来,他敲了敲桌子,声音沉得吓人,“记住,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那两颗肾脏不光是那两个孩子的命,也是捐献者留给这世间最后的礼物。你们务必完好无损地给我带回来!”
“是!”两道声音在办公室内重叠,带着一种坚定。
走出办公室时,苏弋伊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了。那种湿冷的感觉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赣省,昌南。
那是上一世母亲含恨离世的地方,那个曾经让她感到窒息,最后不得不逃离的伤心地,如今却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而那个即将见面的“捐献者”,那个所谓“车祸脑死亡”的年轻人,究竟是一场悲剧的意外,还是像她怀疑的那样,是某种罪恶链条上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