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修文倒是个心大的,一出门就风风火火地开始交代,“我去透析室盯一下,顺便看下术前复查的数据。检验科的信息刚才弹出来了,你回办公室确认一下,纪教授那边估计也收到信息了。机票是八点半的,咱们六点在办公室碰头,一起出发去机场,千万别迟到啊!”
苏弋伊机械地点着头,看着史修文飞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而她则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回到大办公室,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晃动鼠标,屏幕亮起,点开检验科刚刚回传的报告单,一连串数据映入眼帘。
【血红蛋白115g/L,红细胞压积35%,血小板210×10^9/L】
凝血酶原时间、部分凝血活酶时间都在正常范围内;电解质里的钾离子虽然还在临界值徘徊,但在药物控制下已经不想之前那么吓人。
苏弋伊盯着屏幕,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些冰冷的数字,看到了谭云航体内流动的血液。谭云航的身体,已经把最好的状态撑到了现在,就等着那颗新的肾脏来救命了。
她轻轻松了口气,背脊靠向椅背,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只要生理指标没问题,最大的拦路虎就只剩下“人”了。
苏弋伊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了“李琳琳”,拨了过去。
“嘟——嘟——嘟”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喂?小苏?”李琳琳的声音有些干哑,背景音里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和感应门开合的气流声,“怎么这会儿给我打电话?纪教授那边说完了?”
“琳姐,方便说话吗?”苏弋伊压低声音,小声的问道,“我要跟史修文学长去趟赣省取器官,明天一早的移植手术。走之前,我有个病人想托你照看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脱手套的声音。
“纪教授刚才给我发消息了,你要托付的是那个谭云航吧?”李琳琳的声音变得利落起来,“我现在刚下台,正在洗手。你在办公室等我十五分钟,见面细说。有些事儿电话里讲不清楚,尤其是牵扯到这种奇葩家属的。”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苏弋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她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快速书写。
【关注谭云航心理波动,警惕自毁倾向。】
【父母监控真空期:夜间22:00至次日6:00,需护士每小时巡视】
【注意谭云宇,尽量避免其单独接触弟弟】
【 术前禁食水执行人:必须是医护,不能信赖家属】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苏弋伊写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她太清楚那对父母的德行了,只要大儿子一哭一闹,所谓的原则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一张。谭云航能不能上手术台,全看这一晚能不能守住。
十五分钟,分秒不差。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李琳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那身绿色的刷手衣都没来得及换下,脚上依旧踩着那双标志性的洞洞鞋。
她一屁股坐在苏弋伊身边,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往后一瘫,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呼——累死老娘了。”
李琳琳抓起桌上的水杯,也不管凉热,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转头看向苏弋伊,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说吧,什么情况?刚才纪教授电话里语气挺急,但是说的不清不粗的,我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苏弋伊没说话,只是把写好的笔记本推过去,指尖点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琳姐,谭云航这孩子,情况比病历上写的要复杂得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身体上的指标我都确认过了,没问题。问题在心里,还有他那个家。”
她深吸一口气,把下午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他父母长久以来的偏心,到谭云宇那句“把两个都给我”,再到谭云航那死寂般的沉默。
李琳琳原本还在转着手里的笔,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停了,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是说……”她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寒光,“那个当哥哥的,想让他弟弟死?而那对父母,在第一时间竟然是呆住了?”
苏弋伊坐在她对面,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双手抱着,但是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点了点头,目光沉沉,“谭云航太懂事了。懂事到如果没有人拉他一把,他可能会为了成全哥哥,自己放弃求生。而且……”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怕谭云宇那个小疯子会趁我们不在搞鬼。小孩子作恶才最没底线,因为他们觉得后果离自己很远。比如趁护士不注意,偷偷给他弟喂口水,塞块饼干。术前禁食禁水是铁律,一旦破坏,手术只能取消了。”
“砰!”
李琳琳手里的笔被她猛地拍在桌上,弹起来半尺高,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一直滚到墙角才停下。
门口路过的小护士吓了一跳,探头看了一眼,见是李医生发飙,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这一家子什么东西!”她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上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李琳琳猛地站起来,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真给气着了,“这是在杀人!十二岁?十二岁就知道把亲弟弟当垫脚石?这特么是天生的坏种吧!”
她越说越气,一把抓过苏弋伊面前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目光在上面扫射。苏弋伊列出的每一条注意事项,在她眼里都像是那个可怜孩子的求救信。
“行,我知道了。”
李琳琳“啪”地合上笔记本,把它重重地拍在自己面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拍进桌子里。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总带着点笑意的眼睛,此刻透着股狠劲儿。
“你放心去赣省。只要我李琳琳还在这个科室待一分钟,那个叫谭云航的孩子,我就保他平平安安上手术台。”
她冷笑一声,双手交叉,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听得人牙酸,“那对糊涂蛋父母要是敢作妖,我就让保安把他们‘请’出医院大门。至于那个混账哥哥……”
李琳琳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背脊发凉的弧度,“老娘治不了绝症,还治不了一个小屁孩?我会跟护士站打招呼,再加上护工,二十四小时轮流盯着。他要是敢乱来,我就让他知道知道医院规矩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