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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这认真劲儿，我是看在眼里了。”老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无奈，又带着些赞许，“想看供体那边怎么取，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说实话，我要是你们，我也想看。上游的血管留成什么样，直接关系到下游咱们的这台手术。”
他停顿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行吧。”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沉。
苏弋伊屏住的呼吸这时候才悄悄放出来，她能感觉到老谷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并没有完全松开。老谷答应了，但答应得有些勉强。
“明天一早，我先跟那边处过一遍流程，再找他们磨一磨。”老谷拧着眉毛，低声说道，“我尽量给你们争取进手术室观看。”
电梯门“叮”一声在他们面前滑开，冰冷的金属内壁反射出三张写满疲惫的脸。苏弋伊和史修文先进去，老谷跟在后面，伸手按下了他们楼层的数字，那颗塑料按钮因为被太多人按过，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电梯开始无声地上升，这时候老谷突然转过身，刚才那点温和荡然无存，严肃的说道， “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
“进了手术室，你们只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无菌区外面看！眼睛给我睁大，嘴巴给我闭死，手，绝对！绝对不能乱动！”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苏弋伊和史修文面前的虚空中重重地戳了戳，那强调的姿态带着隐隐的警告意味，“哪怕你们瞧见对方医生刀法糙了，留的血管长度不对，也得给我憋着！记住，我们是受体方的医生，不能动手去取供体方器官！这是一条红线！不可逾越的规则！谁要是敢迈出那一步，以后就别想再碰手术刀了，听明白没？！”
苏弋伊感觉那指头仿佛戳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身子，语气铿锵有力的承诺，“明白！谷医生，您放心！”伴随着这一声保证，她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弛了下来。她甚至没控制住，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成了。只要能让她进去，就算把她绑在墙角，也认了。只要能亲眼看到那枚器官从供体体内剥离，她这双眼睛，就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猫腻揪出来。
“叮——”
电梯门外，是酒店走廊那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柔和的声控灯还没有被完全唤醒，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昏黄的光。
老谷率先跨出电梯，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忘再次强调明天的安排，“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六点，准时在楼下大厅集合。现在都回去抓紧时间眯会儿，明天别掉链子！”
他的声音在长廊里越飘越远，声控灯倒是很给面子，随着三人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他们身后又迅速熄灭， 到了拐角，老谷和史修文往里走，苏弋伊停在自己的房门前。
“早点休息，苏学妹。” 史修文冲她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
“学长也是，明早见。” 苏弋伊回以一个标准的微笑，客气又疏离。
房门“咔哒”一声应声而开，她闪身进去，又立刻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静静地站了好几秒，才摸索着把房卡插进取电槽。房间里的灯光亮起，这房间不大，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快捷酒店风格，白得扎眼的床单被拉得笔直，浅色的木质家具边角都已经有些磨损。
苏弋伊没急着放包，而是动作轻柔把那个蓝色转运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强迫症似的，俯下身子，用手指反复检查着箱子上每一个卡扣的紧实度。
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她才长舒一口气，把背包随手丢在床上。而这时候，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凌晨快一点了。
她走进卫生间，镜子里人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看来这几天在医院连轴转，再加上这一路的奔波，身体确实有些到极限，但她的眼睛却很亮，显然有些精神过度亢奋。
苏弋伊拧开水龙头，直接用冷水扑在脸上，整个洗漱的过程很快，动作利索得像是在做术前准备。她从卫生间换好了一身宽松的T恤和短裤出来，就直接躺在床上，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一吸，一呼……把节奏放缓，再放缓。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警告自己：别去想明天手术台上躺着的是谁，别去想那个非法组织到底把手伸到了多深的地方，更别去想万一……没有万一。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思考，不是正义感爆棚，她需要的是睡眠。意识在刻意的放空里一点点下沉，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且模糊，最终化作一片虚无。
天光未亮，窗帘把整个房间封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盒子。
苏弋伊猛地睁开眼，没有一丝迷茫，没有片刻的迟钝。前一秒还在深不见底的睡眠里，后一秒，意识就已经清醒。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床头柜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精准地映入眼帘：5:00。
睡了不到四小时，但身体里没有一丝疲惫，相反，清醒感充斥着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起来”。
没有赖床，没有丝毫的缓冲，她掀开被子，穿上酒店一次性拖鞋，径直走进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苏弋伊掬起一捧刺骨的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冰凉的液体刺激着皮肤，毛孔瞬间收缩，脑子里最后一丝混沌和睡意都被冷水剔除干净。
二十分钟后，她已经收拾完毕。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严严实实地护住脖子，也藏起了下巴紧绷的线条，一头长发被干脆利落地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站在行李架前，最后一次检查那个蓝色的转运箱。
卡扣，完好。
显示屏电量，满格。
苏弋伊伸手在箱体上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感觉很安心，随后，背上双肩包，提起沉甸甸的转运箱，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她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滑开，然后一个跨步走了进去，电梯的镜面内壁映出自己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她看着电梯显示的数字一路向下，最终定格在“1”。
“叮——”
电梯门再次开启。大堂里的光线比楼上要亮堂一些，但依然冷清。
苏弋伊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视线不经意地朝休息区扫了一眼，却愣了一下。
休息区的角落沙发上，史修文正窝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大号的猫。他没穿昨天那件冲锋衣，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捏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速度很快，甚至带着点急躁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