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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毫无睡意，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脚边那个蓝色的箱子。明天，只要等到明天早上八点，那个被判定“脑死亡”的捐献者被推出来，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点，都会在这一刻被揭开。
她不需要仪器，不需要报告，她只需要看一眼。
她的眼睛不会撒谎，尸体也不会。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在一种沉静的气氛中度过。
当飞机轮胎重重地砸在昌南机场的跑道上，剧烈的颠簸把苏弋伊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拽了回来，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同。
那是南方特有的湿润，带着一点点土腥味和植物的气息，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有些潮，有些闷，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了身上。
三人都没有托运行李，下了飞机后，拎着箱子走得飞快，出了机场直接钻进了一辆排队候客的出租车。
“师傅，去省医院对面的锦江之星。”老谷坐在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熟练地报出地名。
司机是个本地的大哥，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眼神往后视镜里瞟了好几眼，“几位是医生吧？这箱子看着挺高级啊，蓝哇哇的，是来咱们这儿开会的？还是有什么大手术？”
这司机显然是个自来熟，大半夜的也没消停劲儿。
“嗯，办事。”老谷含糊地应了一句，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树影。
司机是个机灵人，见状也没再自讨没趣，一脚油门，车子飞快驶入夜色中的高架桥。
昌南的夜景比不上帝都那种宏大和繁华，但有着一种老城市特有的烟火气。哪怕是这个点儿了，路边的夜宵摊子还亮着昏黄的灯，塑料棚子里人影绰绰，炒粉的香气和烧烤的烟雾顺着车窗缝隙隐约钻进来，让人觉得既真实又虚幻。
苏弋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些似曾相识的街道名称一个个掠过，心里的危机感却越来越强。这座城市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安逸，但是谁知道水底下又隐藏着什么呢？
车子很快停在了酒店门口，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酒店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前台的服务员正趴在桌子上打哈欠，看到有人进来，强撑着眼皮站了起来。
老谷动作利索地掏出证件，办好了入住手续，把一张房卡递给苏弋伊，另一张攥在自己手里。
“走。”
三人拿着箱子走到电梯口，电梯显示的数字还在顶楼，慢吞吞地往下挪。在等待的间隙里，一直沉默的老谷突然转过身。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乌青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目光在苏弋伊和史修文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听着，我再强调一遍明天的流程……”
老谷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苏弋伊和史修文脸上扫过，“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开始器官摘取手术。但这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事。据我所知，中山医院的心脏团队、甫外医院，还有咱们团队，都会在现场。”
“这是一个说复杂也不复杂的手术，但是也同样是一场跟时间赛跑的手术。”老谷竖起一根手指，“心脏离体后的耐受时间只有4-6小时，肝脏是12小时，咱们肾脏稍微宽裕点，但也只有24小时。所以，每个环节都必须卡得死死的，不能有一分钟的延误。”
“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在酒店大堂集合，退房，带齐所有东西，直接去对面医院的手术室外等着。”
史修文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谷医生，我明白的。箱子里的保存液我都检查过了，温度也没问题。只要器官一出来，咱们立马灌注，绝不耽误。”
苏弋伊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着箱子的把手，沉默了两秒后突然抬起头，目光直视老谷。
“谷医生，明天……我们能进手术室吗？”
这句话一出，空气稍微凝固了一下。
老谷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进手术室？通常情况下，咱们作为受体医院的医生，只需要在交接室等待协调员把器官送出来就行。手术室里人多手杂，而且各个团队都在，都进去可能会干扰到供体医院的操作。”
按照常规流程，确实是如此的。
取器官是供体医院或者OPO组织的专业团队负责，受体医院的医生也就是个“快递员”的角色，负责把东西接走。
但苏弋伊不能只当个快递员。
如果只是在外面等，那她看到的只是两颗已经处理好的肾脏，而且离开躯体后的器官，很多线索就已经断了。
她必须要看到那具躯体，看到那个“人”。
“谷医生，这次毕竟是双肾移植，而且受体是一对双胞胎，情况特殊。”苏弋伊脑子转得飞快，理由张口就来，语气诚恳又专业，“我对谭云航两兄弟的血管条件很了解，尤其是谭云航，血管变异比较多。如果能在取肾的时候，现场看一下供体的血管走向和长度，预判一下修整方案，能大大缩短回去后的手术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就在旁边看着，我们都是主刀团队的，如果能提前了解供体肾脏的解剖结构，对后面的移植肯定有帮助。”
这番话不仅理由充分，而且直击痛点——为了手术质量。
站在旁边的史修文原本还在想苏弋伊怎么突然提这个要求，一听这话，立马觉得有道理。他是技术控，能亲眼看着器官怎么拿下来的，确实比看到处理好的器官要心里有底得多。
“是啊，谷医生。”史修文也帮腔道，“我也觉得能进去最好。万一那边的医生切取的时候留的血管太短，或者是损伤了什么分支，咱们在现场还能提个醒。等拿出来了再发现问题，那就被动了。”
老谷看了看苏弋伊，又看了看史修文，沉吟了片刻。
这两个年轻人的敬业精神他是认可的，而且从技术角度来说，这要求也算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