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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向史修文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很轻，但足够清晰。
史修文拿着手机噼里啪啦不停打字的手一下子就停下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屏幕朝下，反扣在了自己大腿上，然后才抬起头。等他看清来人是苏弋伊的时候，他脸上那点一闪而过的紧张瞬间放松，换上了招牌式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洋洋的笑。
“苏学妹，起挺早啊。”他刻意轻松的打着招呼，声音清朗，“我还寻思着，你没那么早呢。毕竟你们女孩子出门前不都得捣鼓下吗？”
苏弋伊没理会他的调侃，单手拎着蓝色转运箱，步伐稳健地走过去，在史修文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箱子被她稳稳地放在脚边。
“做外科医生的，哪还有睡懒觉的福气，不都是到点就醒。”她的声音很平，带着点清晨特有的沙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史修文的大腿，“倒是学长你，精神头不错啊，这么早就开始联络感情了？”
那手机屏幕虽然扣着，但侧面还透着幽幽的微光，显然没来得及锁屏。
“咳，什么感情啊。”史修文尴尬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从腿上摸起来，胡乱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的语气有点飘，眼神也开始往天花板上瞟，“哎，家里老头子跟有雷达似的。我这前脚刚落地，他后脚的催命语音就追过来了，一大清早的，问我什么时候是休息日，赶紧滚去相亲。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都到昌南了，还没躲不过他的催婚，这日子真的是…..”
他一边抱怨，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苏弋伊的反应，看她信了没有。
苏弋伊当然没信，但她也懒得拆穿。每个人都有不想被窥探的隐私，只要不耽误正事，她也没兴趣刨根问底。
“谷医生呢？”她换了个话题，视线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谷？那是真神仙。”史修文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朝酒店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五点就起来了，下来透气，正好撞见他出门。说是去附近溜达溜达，顺便给咱们买早点。酒店早餐要六点半才开，我们赶不上。”
他话音刚落，大堂的玻璃感应门就滑开了，清冽的晨风混着一股油炸香气，瞬间就跟着进来了。
老谷提着几个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都到了？正好，趁热吃。” 老谷几步走到茶几旁，把手里的袋子往上一放。那股子诱人的香气立刻在大堂里弥漫开，刺激着两个人空空的胃。
“太早了，附近没什么早餐店，我拐了一条街才找着一个路边摊。”老谷一边哈着气搓手，一边解开袋子，从里面掏出几杯还烫手的豆浆，和几个油纸包着的长条形的东西，“来，都尝尝这个，昌南特色，油条包麻子果。”
他把其中一份递给苏弋伊，语气里还带着点没能尽兴的遗憾，“可惜了，时间太紧。要不然就带你们去巷子里坐下来，来一碗拌粉，配一罐瓦罐汤。那味道，啧啧，我在帝都馋了好几年了，自己怎么琢磨都做不出那个味儿。”
苏弋伊接过来，油纸温热，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烫意和渗出的油渍。她低下头，看着手里这个卖相实在谈不上精致的东西。 一根炸得焦黄酥脆的油条，从中间剖开，里面塞满了雪白软糯的麻子果，上面还豪爽地撒了一大层黑芝麻和白糖混合的粉末。
一股久违的香气，钻进鼻腔， 是熟悉的味道。
苏弋伊没说话，微微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咔嚓。”
油条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声响，紧接着，牙齿陷进那团温热软糯的麻糍里。芝麻糖粉的甜香、油条的焦香、糯米的清香，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炸开，融合在一起。
太熟悉了，这味道熟悉到让苏弋伊咀嚼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一下子让她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的她还在读高中，每天早上都要赶六点半的早自习。妈妈总是起得比她还早，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但偶尔也有来不及的时候，妈妈就会一边匆忙换鞋，一边往她手里塞钱。
“伊伊，妈今天来不及做饭了，你去学校门口王大爷那儿买个油条包麻糍吃，别饿着肚子上课啊！”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候，不用吃家里清淡的白粥，可以正大光明地吃这种“油炸食品”。她总是站在摊子前，看着王大爷熟练地翻滚油条，撒上厚厚的糖粉，然后捧着热乎乎的早饭，一路小跑进校门。
“怎么了小苏？不合胃口？”老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见苏弋伊咬了一口就愣住了，还以为她吃不惯这甜腻腻的南方小吃，“要是觉得腻，就喝口豆浆顺顺。”
苏弋伊回过神，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笑着说， “没有，很好吃。”
她抬起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怀念和涩然，“我是赣省人，怎么会吃不惯。就是……太久没吃到了，小时候经常吃，有点感慨。”
“嘿，原来小苏是老表啊！”老谷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敢情好，这次算是回家了。可惜任务在身，不然非得让你休个假，好好在家乡逛逛。”
史修文也有些意外地看了苏弋伊一眼，心里嘀咕，认识时间也不短了，居然都不知道这学妹是赣省的。看来自己对学妹的关心还是太少了点。
苏弋伊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低下头，近乎粗鲁地又咬了一大口。
史修文吃得呼噜作响，三两口就干掉了一半，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别说，老谷，这玩意儿热量是高，但顶饱！”
十分钟后，茶几上的早点被风卷残云的吃完了，三人默契地把垃圾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
老谷去前台飞快地办理了退房手续，然后冲两人招手道，“走！”。他边说边推开酒店的大门向外走去，苏弋伊跟史修文提着箱子，紧紧的跟在他身后，三人一起走进了昌南清晨的薄雾里。
此时也不过刚刚六点出头，街道上还没什么车，只有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清扫道路。省人民医院就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宽阔的主干道。那座住院大楼矗立在晨曦中，大楼顶端的标志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显眼。
苏弋伊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名字，握着箱子把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绿灯，快过。”老谷招呼了一声，带着两人快步穿过斑马线。
越靠近医院，那种属于清晨特有的宁静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忙碌。急诊科门口停着两辆闪着灯的救护车，几个护工正推着平车在坡道上奔跑。大厅也已经有了排队挂号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疲惫。
这就是医院，永远没有真正的休息，永远充斥着生与死。
三人走过门诊大厅，直奔后面的外科大楼，刚进外科大楼的大厅，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胸前牌子上写着名字——袁立升。
“谷主任！”男人隔着老远就伸出手，握住老谷的手晃了晃，“这航班也是折腾人，昨晚半夜才到吧？”
“还行，休息的还可以！”老谷也是老江湖了，脸上瞬间挂上了那种职业化的寒暄笑容，“现在情况怎么样？”
袁立升一边引着他们往电梯间走，一边压低了声音，“情况没有太多变化，就是家属那边情绪还是有点……那个。不过签字手续昨天半夜都已经办妥了，法律流程上没问题。现在人就在ICU，专家组正在做最后的确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稍微有些闪烁，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苏弋伊还是捕捉到了。她走在老谷后面，一言不发。
家属情绪“那个”？哪个？是不舍得，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