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益全程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虽然他是搞骨科的,主要跟骨头打交道,但毕竟也是外科出身,当年规培的时候也没少在泌尿外科轮转。
刚才那一幕,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李琳琳的操作固然漂亮,但关键在于那临门一脚的“定位”。苏弋伊那两句指点,简直神了,就像是给李琳琳装了个透视眼一样,直接避开了所有雷区一步到位。
梁益是个直性子,也不管现在是不是还在抢救室,上前一步,那只粗壮得跟熊掌似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李琳琳肩膀上,震得李琳琳差点没站稳。
“干得漂亮!你们泌尿外这效率,确实高!”
梁益夸完,立刻转头看向急诊医生,刚才那种玩笑的神色瞬间收敛,变得肃穆威严,“行了,尿放出来了,我去跟家属沟通,你先把人推手术室!这骨盆碎得跟拼图似的,有的搞了。”
急诊医生连忙点头,转身让护士帮忙,两人一起推着女孩向急诊手术室走去。
梁益刚迈开腿,准备出去外面找家属谈,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落在正在收拾器械的苏弋伊身上。
“小苏啊!”他的大嗓门在抢救室里回荡,“你刚才那眼力,还有那股子沉稳劲儿,还跟以前一样啊。咱们骨科就需要这种人才啊!等你毕业了,可得来我们骨科!听见没?别忘了,我这儿可给你留着位置呢!”
说完,也没等苏弋伊回应,梁益大手一挥,带着陈滕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抢救室。毕竟,病人的命重要,时间不等人。
随着几人的离开,抢救室的大门再次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李琳琳听到梁益临走前那句明目张胆的“挖人”宣言,顿时瞪大了眼睛,她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只护食的老母鸡,死死盯着苏弋伊。
“小苏!伊伊!”她连珠炮似的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占有欲,“你可千万别听梁大炮忽悠!他那骨科有什么好的?天天跟锯木头似的,又累又脏,那是女孩子干的活吗?那都是些硬骨头,哪有我们泌尿外精细?你这本事,这天赋,分明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专门为咱们泌尿外量身定制的!毕业了,就算要留院,也得是我们泌尿外啊!听姐的准没错!”
苏弋伊正把用过的无菌单丢进医疗垃圾桶,听着李琳琳这番急赤白脸的表白,再回想起刚才梁益那豪迈的邀请,心中不由得一阵失笑。她抬手解下口罩,露出那张略带疲惫却依然清秀白皙的脸庞。因为长时间戴口罩,脸上压出了几道红印子,却显得更加真实动人。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李姐,我这还没毕业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年轻女孩特有的俏皮。
李琳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也是,也是。”
她看着苏弋伊眼中满是理解和喜爱,“看你这熟练劲儿,我差点都忘了你还是个实习生。行了,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后续骨科的人会接手,咱们也把隔离衣脱了,回办公室吧。”
两人脱下沾染了血腥气和淡淡尿骚味的黄色隔离衣,随手团成一团,扔进黄色的医疗污物桶里。随着那一声轻微的落地声,抢救室里的紧张、血腥似乎也在这一瞬间与她们隔离开来。
接下来,那个女孩将要面对的,是骨科漫长而残酷的手术——骨折复位、内固定……等生命体征平稳后,再转入泌尿外科,等待做那更加复杂、更加漫长的尿道成形术。也就是俗称的“修下水道”。
走出抢救室,走廊里的风一吹,苏弋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跟在李琳琳身后往办公室走,脚步却不像来时那么轻快。
满腹的疑问与心事,堵在她的胸口。那个十四岁的女孩,那具破碎的身体,以及刚才急诊医生随口吐槽的那几句关于她父母的话,都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谭云航,那个同样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十四岁,本该是像花骨朵一样绽放的年纪,是最敏感、最脆弱,也最充满希望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绝望,怎样的窒息,才能让一个花季少女决绝地选择从高处纵身一跃?
路过走廊的窗户时,苏弋伊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她透过玻璃看向窗外。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金色的阳光洒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岁月静好里,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地方,总有一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藏着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痛苦与挣扎。
那个女孩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就算手术成功了,那断裂的尿道,那碎裂的骨盆,修复之后,真的能让她重新站立吗?即使身体站起来了,她能重新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吗?还是说,这只是漫长痛苦的开始?
她很快就要出科了,按照轮转计划,她可能根本无法参与这个女孩后续的手术。
苏弋伊叹了口气。在生命的洪流面前,即便是医生,即便是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和“天眼”这种外挂的她,似乎也只能做到“尽力而为”这四个字。
回到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味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桌上一角堆积的病历,却久久无法集中精力,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医生,是不是应该在救治身体的创伤之余,更要尝试去理解病人或家属们?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那时候她只是个护士,每天穿梭在病房里,见过太多的人间疾苦。没钱治病在走廊痛哭的父亲、久病床前无孝子的老人、因为意外突然离世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除了递一张纸巾,说几句苍白的安慰,什么也做不了。
而今生,老天爷给了她机会。她有了“天眼”,有了更精湛的医术,这让她有能力去改变一些东西,至少,她能更有把握地减轻病人身体上的痛苦。
但是,面对人性的复杂,面对亲情的扭曲,面对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深渊,她依然感到迷茫。
这种病,手术刀治不好,药片也治不好。
“呼……”苏弋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目光变得坚定。
她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处理那些病历资料。
五一假期值班,剩余十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