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显示器幽白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正飞快地扫过一行行电子病历。
“入院诊断:多发伤;双侧跟骨粉碎性骨折;骨盆环断裂……”
她看着这个新发送的病历内容,确认大概没什么出入后,手指在键盘上开始飞快敲击,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脑海里也浮现出抢救室里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但现在,它们必须被转换成冷静、客观、符合规范的医学术语。
她需要把刚刚发生的一切,从患者的生命体征变化、急诊处理措施,到泌尿外科的会诊意见,一字不差地录入系统。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数据,都可能成为日后判断病情走向的依据,容不得半点马虎。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爽的洗手液味道飘了进来。
李琳琳回来了,她已经脱掉了那身汗湿的衣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重新束好,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她溜达到苏弋伊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忍不住啧了一声。
“行啊你,小苏。”李琳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赞叹,“这速度可以啊,我才去洗了把脸的工夫,你这首次病程记录跟会诊意见都快敲完了?”
苏弋伊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手指的动作也未曾停歇,只是嘴上无奈地回了一句,“快有什么用?李姐,你看看那边。”
她用下巴朝桌子另一角堆成小山的出院病历扬了扬,“写完这份,还有那一堆等着我。咱们科室的出院病历,感觉就像是韭菜,割完一茬又长一茬,永远也清不完。”
“哈哈,那倒是。”李琳琳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顺手从桌子上端起杯水,“都是这么过来的。想当初我刚规培那会儿,科里就我一个女医生,别说出院病历了,全科所有的入院记录、手术记录、换药记录,全是我一个人包圆了,说是女医生心细,那时候我天真的呀,还以为是真的。结果….呵呵。我跟你说,我那两年写秃的头发,比我做的手术都多。”
苏弋伊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点击了保存。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向李琳琳,眼里带着一丝好奇,“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硬熬呗。”李琳琳喝了口水,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当时就一个念头,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人模狗样的?所以啊,小苏,你现在吃的这些苦,以后都会变成你手里的武器。真的。”
苏弋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道理她都懂,上辈子她吃了更多说不出、也无人理解的苦。但此刻,听到李琳琳这种过来人的抱怨和鼓励,她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暖意。
两人没再闲聊,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苏弋伊开始处理那些堆积的医嘱,核对、执行、签名,期间,她又跟着李琳琳去病房巡视了一圈。18床那个不听话的大叔,果然肌酐又往上窜了一点,被李琳琳板着脸训了一通,这才老老实实地同意了补液方案。
忙碌让时间过得飞快。
当苏弋伊再次抬头时,天色已经由明亮的蔚蓝变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我的妈,这腰……”
李琳琳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她看了一眼手表,哀嚎道,“都六点半了。走走走,吃饭去,再不吃食堂该关门了。”
苏弋伊也感觉到了饥饿,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五一假期的傍晚,医院里的人流明显少了一些,走廊有些空旷而安静。
食堂这时候人也不是很多,饭菜都是温的。两人没什么胃口,随便打了点清淡的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这顿饭吃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对于值班医生来说,吃饭只是为了补充能量,保证下半夜还有力气战斗。
回到办公室,李琳琳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椅子里,呈一个标准的“葛优瘫”姿势,双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不行了,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出窍了。”她有气无力地哼哼着,“这才过去十二个小时,还有十二个小时……这一个班上的太累了。”
苏弋伊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李琳琳面前的桌子上。
“咚。”
那是一个苹果,红彤彤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李琳琳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指着那个苹果,笑得前仰后合,“噗……哈哈哈!苏弋伊,行啊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搞这一套了?”
她拿起苹果在手里抛了抛,眼神里满是揶揄,“从哪儿弄来的?还挺会来事儿啊你。”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水果档有,就拿了一个。”苏弋伊的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放一个在桌上,图个心安。万一下半夜来急诊,看见它,心里也能踏实点。这叫……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我看你是迷信!”李琳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把那个苹果小心翼翼地摆在了自己电脑显示器的旁边,左看看右看看,仿佛那不是一个苹果,而是什么镇妖辟邪的法器。
“行,借你吉言。希望今晚咱们平平安安。”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苹果而轻松了不少。
七点多的时候,苏弋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骨科的陈滕发来的微信。
【陈滕:学霸,那个小姑娘的手术做完了。梁主任亲自操刀,清创、复位、固定,忙活了快六个小时,骨头架子总算是搭回去了。人送ICU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苏弋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她回了两个字:【辛苦。】
【陈滕:辛苦个屁,我腿都快站断了。对了,梁主任还在念叨你呢,说等你毕业了,第一个就来抢人。你可小心点,我听说我们主任挖墙脚的功夫,跟他的手术技术一样,又快又狠。】
苏弋伊看着屏幕,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回复。
骨科那边暂时告一段落,但女孩的下一关,就是泌尿外科的手术了。那台尿道重建术,是真正考验精细操作的硬仗,而且必须等她全身情况稳定,度过感染关和创伤应激期之后才能进行。
那会是几周,甚至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她把手机放下,准备继续看会儿文献,为接下来的出科考试做准备。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出科考是什么内容,但是不影响她多做准备。
办公室里很安静,李琳琳刚从病房回来,正坐在座位上在看什么医学视频,表情严肃而认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苏弋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石泉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