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石主任?今天不是他值班,而且这个时间点……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毕竟自己的直接带教是纪教授,石主任是科室大主任,虽然管着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参与石主任的手术跟台也很多,但是他是个极其严肃、不苟言笑的领导。除了在手术台上和查房时必要的交流,他几乎不会跟实习生有任何私下的接触,包括自己。
难道是哪个病人出了问题?不对,真有急事也该是科室座机响,或者直接打给值班的李琳琳。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铃声还在执着地响着,李琳琳也转过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苏弋伊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再犹豫,按下了接听键。
“喂,石主任,您好。”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在值班?”电话那头,石泉铭的声音穿透电流传了过来。
哪怕石泉铭此时不在面前,苏弋伊脑子里也瞬间勾勒出他那副永远扣得严丝合缝的白大褂领口,以及那双严肃的眼睛。
“在。”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两腿并拢。即便这位大主任根本看不见她,但这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了。
“你六月份要出科了吧。”石泉铭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这不是问话,而是在确认一个既定事实。
“是的,主任。”苏弋伊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还有不到二十天。按照惯例,接下来的日子应该是整理病历、写出科总结,然后等着带教老师的考核。
“本来想回科室再跟你面谈,但这几天我在外面开会,赶不回去。时间不等人,先在电话里给你打个招呼。”石泉铭顿了顿,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苏弋伊的心跳开始无端地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爬上心头。
“关于你的出科考核,我改了主意。”
她呼吸猛地一滞。改了主意?这四个字在医生这个行业里,往往意味着巨大的变数。在附院,实习生就是最不起眼的螺丝钉。
出科考的套路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带教老师找个病人,让学生去做个检查,或者考一段科室基础操作,最后主任面谈时客套两句“好好干”,流程走完,大家皆大欢喜。区别顶多在于某些老师脾气怪点,要求严点,但终归没脱离“学生考试”的范畴。
可石泉铭是什么人?他既然开了口,这事儿绝对没那么简单。
“今年医院的青年医师临床技能大赛,时间定在了五月底。”石泉铭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苏弋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这就是你的出科考。”
“……大赛?”苏弋伊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收紧。
“大赛的大概情况,李琳琳应该知道,你们今晚搭班,你可以问问她。”石泉铭显然没打算在电话里充当解说员。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他只负责下达指令,至于如何执行,如何克服心理障碍,那是下属和学生自己的课题。
“具体的,等我后天回去再细说。就这样。”
“好的,主任。”
“嘟——嘟——”
电话断了。
苏弋伊依然保持着那个挺胸抬头,接听电话的姿势。手机屏幕很快熄灭,像一面黑漆漆的小镜子,映出一张苍白且写满了惊愕的脸。
此时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技能大赛?她一个连执业医证都还没拿到手的实习生?这何止是跳级,这简直是让她开着小三轮去跑F1方程赛!如果说普通出科考是新手村的打怪练习,那这技能大赛就是直接把她扔到了魔王的竞技场。
那是全院的青年医师大赛啊!参加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是一群在临床第一线摸爬滚打了五六年、甚至更久的住院医,是那些在规培期间已经练就了闭着眼都能盲穿的高年资技术牛人。他们手里拿过的手术刀、缝过的伤口,比苏弋伊见过的病人还要多。
而她,苏弋伊,身份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实习生”三个字。
最荒诞的是,石主任竟然说,这就是她的出科考。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她在那场群狼环伺的比赛里拿不到像样的名次,她的出科成绩是不是就是个刺眼的红叉了?石主任对“合格”的定义,从来都比普通人高出几个维度。
“怎么了?接个电话跟丢了魂儿似的?”
李琳琳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儿夜班医生特有的倦怠和散漫。
苏弋伊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差点飞出去。她转头看去,只见李琳琳正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咔嚓”啃了一大口,眼神里全是八卦的火苗。
“石老板……找你有事?”李琳琳含混不清地问,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种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错觉。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听起来有点虚,“李姐,你知道……青年医师技能大赛吗?”
李琳琳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了,眉头一挑,“知道啊。院里的‘保留节目’,平均一、两年搞一次。今年听说闹得挺大,还找了外院的专家来当评委。时间好像是五月底,怎么了?咱们科那几个住院医,最近一个个跟疯了一样,下班了不回家,蹲在操作室练打结缝合,手都练抽筋了。你问这干嘛?”
苏弋伊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那……实习生能参加吗?”
李琳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直接笑出了声,“伊伊,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那种比赛历来都是针对正式医生的,最起码也得是混过两年临床的规培生。实习生去干嘛?去给人拎箱子,还是去给大佬们当拉拉队鼓掌?
苏弋伊苦笑一声,指了指还没全黑的手机屏幕,“石主任刚在电话里说,让我参加。而且,这就是我的出科考。”
“咳!咳咳咳!”
李琳琳直接被那块苹果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她一边死命拍着胸口,一边瞪圆了眼睛盯着苏弋伊,手里那半个苹果差点直接砸地上去。
“你说什么?石老板让你去参加那个大赛?”李琳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苹果也不吃了,直接随手扔进垃圾桶,“他是认真的?还是他今天在外面开会喝了假酒?”
苏弋伊摊开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李琳琳盯着苏弋伊的脸,打量了一会儿,最后发出一声充满同情的长叹,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
“虽然姐知道你确实有两把刷子,天赋卓绝,在手术台上那眼力也确实神了,但那是比赛啊!不仅考技术,还考心理素质,考临床应变。最重要的是,它是全院范围的!”
李琳琳掰着指头跟她算,语气越来越凝重,“你想想,普外那帮成天见血的暴力狂,骨科那帮练木工活的,心外、神外那帮绣花的……哪一个是好惹的?前几年咱们泌尿外科,别说拿奖了,能保住不垫底就算石主任烧高香了。去年史修文那货去了,最后就拿了个二等奖,回来被石主任在早交班上骂了整整三个月。”
她同情地看着苏弋伊,“你加油。石老板既然把你推出去,那就是把你当成天降神兵了。要是输得太难看……啧啧,我想象不出以他的脾气,会把你切成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