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天降神兵?她觉得自己更像是去填坑的炮灰。沉默良久,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依然笼罩着她。
她颤抖着手指,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备注为“纪教授”的对话框。
【纪教授,石主任刚才打电话,让我参加五月底的医师技能大赛。我想确认一下,这种规格的比赛,实习生真的能参加吗?】
信息发送成功。
苏弋伊死死盯着屏幕,那种等待的过程简直比等病人的病理结果还要煎熬。整整十几分钟,屏幕上那个代表“正在输入”的小点都没有跳动。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休息时,手机猛地一震。
纪纲:【你知道了?是真的。】
这三个字,彻底砸碎了苏弋伊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
纪纲:【这件事石主任很早之前就在运作了。他这人脾气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为了让你参赛,把医务处老郭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踩烂了,两人吵了好几架。最后老郭实在没办法,才特批了今年的比赛允许科室推荐优秀的实习生参加。】
纪纲:【石主任看好你,我也看好你。虽然压力大,但这是个机会。】
苏弋伊盯着“机会”这两个字,心口狂跳,脑海一片乱麻。
这种机会,真的不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她慢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整个人脱力般瘫在椅子里。实习生、全院大赛、石主任的期望、那些还没见过面的优秀医生……
上一世,她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士,每天考虑的是怎么不让家属投诉,怎么在枯燥的工作里找点乐子。
这一世,她想当个顶尖的外科医生,她想救更多的人,也想查出上辈子自己死亡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她没想过,这命运的进度条跑得实在太快了,快得让她有点晕车。
“确认过了?”李琳琳凑过来,手里端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
苏弋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渐渐收拢,一点点变得清明,甚至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既然已经退无可退,既然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那就干脆迎着风站稳了。
“李姐。”她转头看向李琳琳,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李琳琳愣了一下。刚才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抢救室里,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苏医生。
“以前比赛的资料,或者视频,咱们科室有存底吗?”苏弋伊问得干脆利落。
李琳琳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我就知道”的得意,还带着几分对后辈的激赏。
“来。”
她放下咖啡杯,弯腰从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翻出一个落满了灰尘的黑色移动硬盘。
“这可是我的私人珍藏,连史修文那货都不知道。”李琳琳利落地把硬盘插进电脑,鼠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历年比赛的扣分项、各个大牛的手法录像,还有那些评委的老底和偏好,全在这儿了。”
屏幕上,一个名为“魔鬼训练营”的文件夹被缓缓打开。
苏弋伊伸手拖着自己的椅子,在李琳琳身边停下。两人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映得有些白,配上她们微微发青的黑眼圈,活脱脱像是在参加某种秘密集会。
“呐,给你开个眼界。”李琳琳嘟囔了一句,握着鼠标的手熟练地操作着在电脑上翻找,点开了一个隐藏在三级文件夹下的视频,文件名简单直接:2020年决赛——肠吻合。
苏弋伊挺直了脊背。屏幕里的画面并不算高清,甚至有些抖动,但焦点始终死死地锁在操作的中心。
一个戴着蓝色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睛的年轻男医生占据了画面。他的手稳得惊人,那柄金属质感的持针器在他手里就像是身体长出的延伸,在两段模拟肠管之间飞速穿梭。
“快吧?”李琳琳指尖戳了戳屏幕,语气里藏不住那股子又敬又怕的复杂劲儿,“普外一前年的头号王牌,周子衡。你仔细看他手腕转动的幅度,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一套肠吻合做下来,行云流水,快得都能拉出残影。那一届,他往那儿一站,其他人都成了陪跑的。”
“你再看这缝合的间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当时在现场,有人不信邪,非要去量。结果,每一针的间距误差不超一毫米。评委席上那几个出了名难搞的老教授,最后给的评价是:优秀!不像是在缝肉,像是在绣花。”
苏弋伊没接话,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画面上。
在她的视野中,原本迅捷无比的动作开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拆解。那是她重生以来获得的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或者说是“天眼”在自发运作。每一针刺入组织时的深度,线绳划过肠管边缘时的阻力,甚至是拉线时那种微妙的力度平衡,都在她脑海里转化成了极其精确的数据。
这不是在绣花,她心想。这分明是一台设定好了最优路径,正在全速运转的机器。
“别急,还有更变态的。”李琳琳又切了一个视频,“腹腔镜模拟操作——夹豆子。”
画面切到了狭窄的模拟仓内部,两条长长的腹腔镜操作柄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那些圆滚滚、滑溜溜的红色豆子,在操作柄的尖端乖顺得不像话,被飞快地从一个容器挪到另一个容器,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这就是所谓的‘基本功’。”李琳琳转过头,盯着苏弋伊的眼睛,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伊伊,我跟你说,这大赛水深着呢。不仅考这些手上功夫,还有基础知识的魔鬼抢答、真实病例的阅片分析,甚至还得用英文做病例汇报。说白了,就是要把你这医学院多年学的东西、临床学的东西,全方位地抠出来给人看。”
苏弋伊听着,心里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李琳琳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夸张,但她清楚,这就是附院。作为国内顶尖的医疗医院,每届的技能大赛,其实就是各个科室之间的一场“阅兵”。那些参赛者,哪一个不是科室主任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哪一个不是想借着这块跳板往上爬?
“石主任想让你拿第几?”李琳琳冷不丁抛出这么一问。
苏弋伊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不知道。他就告诉我,这是我的出科考核。可我知道,他心里的那个及格线,恐怕不低。”
“呵,依我看呐,一等奖是他的底线,拿个前三他才会点头。”李琳琳撇撇嘴,一副看透了的样子,“要是你这次没杀进前三,以石老板那严苛的性子,估计能直接把你扣在泌外再轮转半年。怎么样,怕不怕?”
“怕有用吗?”苏弋伊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敲击的频率很快,富有节奏感,和她查房时检查病人腹部叩诊的节奏一模一样。
“李姐,这些资料……我能拷一份吗?”她抬头看向李琳琳。
“拿走拿走。”李琳琳大方地摆摆手,随手把自己的U盘拔下来塞给苏弋伊,“这些也该让你们年轻人去头疼了。传承嘛,不就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除了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声,就只剩下电脑主机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以及资料传输进度条缓慢爬行的提示声。
苏弋伊没让自己闲着,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边缘有些生锈的持针器,拿在手里不停地转动。她闭上眼,脑海里不断重播着周子衡缝合的画面。
那种手感……那种感觉。
她在黑暗中虚空比划着,尝试去模仿那种发力的角度。身体里强烈的紧迫感让“天眼”也随之共鸣。
在她的意识深处,那些静态的解剖图谱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她仿佛能感觉到缝合针刺破肌肉纤维时的韧性,能感觉到血管在受力时的轻微颤动,甚至能预判组织受压后的每一丝形变。
以前,她只是在“看”。
现在,她要学会如何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