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医院的长廊里有些空荡荡的,头顶那几盏节能灯大概是年头久了,偶尔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苏弋伊刚从处置室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碘伏和消毒水味儿。刚才那个急诊导尿的病人是个前列腺肥大的大爷,疼得直哼唧,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算搞定。
路过洗手间时,她停下脚步,推门进去,拧开水龙头,也没等那股温水流出来,就直接捧起冰凉的冷水往脸上猛拍。刺骨的凉意扎进了毛孔里,让她刚才因为高强度操作而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不少。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还带着大学女生特有的那种细腻光泽,可那双眼睛,里面沉淀着和这张脸完全不相符的疲惫、沧桑。
苏弋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谁能想到呢?这具年轻的躯壳里,竟然装着一个历经了生死,重活一辈子的灵魂。
重活一世,她已经改变了很多。
妈妈的病稳定了,她进了最好的医学院,她遇到了耿老师,甚至她还提前接触到了那个隐秘组织的边缘。
但这一切,似乎都还不够。
她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甚至是以一种近乎狂妄的姿态,在这座医疗金字塔的顶端站稳脚跟的舞台。
石主任给她的,不是一张考卷,而是一架梯子。
回到办公室,李琳琳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身上胡乱盖着一件白大褂。苏弋伊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小小的对话框:【文件传输已完成】。她移动鼠标点了确定,却没有再点开那些视频多看一眼,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了自己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各种密密麻麻的临床心得、用药剂量,还有一些简笔画的人体解剖图。
她“哗啦”一声翻到崭新的一页,提笔,笔尖在微黄的纸面上摩擦,一笔一划,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五月底,技能大赛。】
写完,她停顿了一下,在那行字的后面,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那问号的像是个钩子,勾得她心神不宁,随即,她眼神一凝,手指用力,用一道极其锋利横杠,不留余地将那个问号划了。
没有问号。
只有必须完成的叹号!
她转头看向墙上那个圆形挂钟,秒针正一下一下,机械地跳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苏弋伊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在让自己的身体强行待机,而大脑却在以一种超高转速在运转。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之前那一堆视频资料里的缝合残影,周子衡的手法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时间就这么一秒一秒地从指缝里溜走,很快,时针就指向了凌晨两点半。
“叮铃铃——!!!叮铃铃——!!!”
毫无预兆的,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炸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深夜办公室里,简直像是一场小型的爆炸,能把人的魂都给炸出窍来。
苏弋伊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迅速聚焦,眼神里的一点困倦在一秒钟内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李琳琳更是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一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凭借着肌肉记忆,一个跨步冲过去,一把抓起听筒,声音瞬间切换到了清醒模式,尽管嗓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
“喂,泌尿外,李琳琳。”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嘈杂,隐约能听到监护仪“滴滴滴”的急促报警声。
苏弋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李琳琳的表情从迷茫迅速转为严肃,眉头也一点点皱了起来。
李琳琳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嗯……好……我知道了。ICU那边是吧?……行,你们先别乱动管子,我们马上就过去。”
“啪”的一声,她把电话重重地扣上,然后带着无奈,吐出了一口浊气。
苏弋伊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还能是谁。”李琳琳揉了揉自己那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转身拿起白大褂套上,“傍晚急诊收的那个跳楼的小姑娘。ICU刚来电话,说她那个膀胱造瘘管不出尿了,监护仪上膀胱压力报警。骨科那帮人正在床旁边看呢,让我们赶紧过去救场。”
苏弋伊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手术刚做完没多久,估计是体位变动,引流不畅。”她站起身,动作利落的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白大褂套上,把扣子一颗颗扣好,“这种严重外伤的病人,术后管子里有血凝块堵着,太正常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走吧,去看看。”李琳琳打了个哈欠,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只要管子没给我掉出来就行,这要是真脱了,这大半夜的还得在床边给她重新穿刺。”
“嗯,问题不大。”
苏弋伊笑了笑,顺手从笔筒里抄起一只黑色水笔,别在胸前左侧的口袋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深夜的医院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只有急诊科和ICU这两个器官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ICU的门口,那扇厚重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自动门紧闭着,门上方“家属止步”四个字,格外显眼。
门口的等候区,几排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熬得双眼通红的家属。
苏弋伊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跳楼女孩的父亲。
他把自己缩在长椅的最角落里,那个位置灯光最暗。他双手抱着头,整个背都佝偻着,分不清他是在打盹,还是在悲伤中。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困顿与惊恐,眼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敢合眼。
而在他不远处的ICU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绿色刷手服的高大身影。
其中一个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高个子,陈滕。另一个身材魁梧,双手抱在胸前,站姿挺拔得像一棵松树,是骨科的副主任医师,刘嘉,也是骨科主任梁益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干将。
都是老熟人。
苏弋伊原本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脚下的步子没停,依旧又快又稳。
李琳琳走在前面,看到他们,率先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值班狗特有的疲惫和熟稔的抱怨,“刘医生,怎么个情况啊?大半夜的,把我们泌尿外这俩苦命的给拽起来。”
刘嘉转过身,那张轮廓分明的刚毅脸庞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看到李琳琳,先是点了点头回了个招呼,然后才把目光落在后面跟着的苏弋伊身上。
“哟,看看这是谁。”刘嘉原本因为病人情况而有些严肃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这不是我们骨科轮科出去的天才少女么?怎么着,现在是泌尿外的人了?见到老同事,招呼都不打一个?”
苏弋伊有点无奈,在骨科轮转的那会儿,刘嘉其实也没少带她。这人对外名声有点“两极分化”:新来的护士、实习生怕他,因为他嘴碎且毒,做手术时稍有不慎就能被他喷得怀疑人生;可病人家属却背地里管他叫“刘一刀”,那是对他技术的最高敬意。
她倒是一点不怕。
那时候她凭着一手稳准狠的缝合辅助,硬是让这位挑剔的“骨科狂人”在术中找不出一丁点毛病。甚至有几次,刘嘉处理复杂的碎骨复位时,苏弋伊总能预判性地递上最合适的持骨钳,那种默契,让刘嘉私底下感慨了好几回,说苏弋伊以后得留骨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