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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苏弋伊笑着走上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老熟人间的亲昵和无奈，“我这还在各科室‘当牛做马’轮转呢。倒是您，大半夜的亲自来ICU查房，这劳模称号今年肯定非您莫属了。”
“少贫嘴，我那是想当劳模吗？我是怕我不来，梁主任明天一早能把我给拆了。”刘嘉笑骂了一句，顺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
随即，他收敛了那副不着调的神色，正色道，“这姑娘是我跟着梁主任一起做的手术，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梁主任这会儿刚回去歇下，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过来盯着。结果倒好，我这脚后跟还没站稳，里面就报异常了。这小姑娘的尿管给我罢工了。”
刘嘉说到这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还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那膀胱鼓得跟个皮球似的，眼瞅着压力就要爆表。ICU那帮平时挺利索的小年轻，这会儿愣是一个个都不敢动，非得摇人。我这也是没辙了，只能在这儿等你们泌尿外的‘专业外援’。”
两人的谈话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直蜷缩在ICU门外长椅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听到动静，立刻站起身来。
他拘谨地站在一边，插嘴问了一句，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医……医生，我，我女儿她，她是出什么问题了吗？她没事吧？”
刘嘉听到声音，那抹面对苏弋伊时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他转过头，眼神像冷嗖嗖的在男人身上扫了一眼。并非因为身份歧视，而是骨科医生对那种导致悲剧发生的、可能存在的某种疏忽的天然反感。
苏弋伊也下意识地侧过头去。
男人被这几道目光一扫，吓得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肚子里还憋着一大筐想问的话，但硬是被刘嘉身上那股子气场给生生憋了回去。
显然，在苏弋伊赶到之前，这位心力交瘁的父亲已经被刘嘉“深刻教育”过一番关于安全防范的话题了。
“行了，刘医生，你别这么严肃！你再瞪两眼，家属都能直接送抢救室去。”李琳琳虽然也不太待见这对父母，但还是公事公办地摆摆手，转身对男人补充了句，“家属别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先进去看看。”
男人点了点头，感激的看了眼李琳琳。
几人轻车熟路地闪进缓冲间，熟练地换鞋、戴帽、穿隔离衣。
陈滕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说话。他像个沉默的背景板，只是在苏弋伊准备去拿口罩时，先一步伸手，从盒子里利索地抽出一副，默不作声地递到苏弋伊面前。
随着那扇厚重的气密门缓缓滑开，ICU里特有的那种混杂着消毒水、药味和机器散热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和呼吸机那沉闷的送气声。
女孩就躺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她看起来那么小，整个人被淹没在洁白的床单和密密麻麻的导线、管路之中。
苏弋伊走到床边，那一刻，她眼中的温和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专注。
镇静剂的作用让女孩处于深度昏睡状态。她的脸很白，下半身被厚实的敷料包裹着，像是一个被打碎后又强行拼接起来的瓷娃娃。
她并没有立刻动手检查，而是站在床尾，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微一凝。这一刻，外界的所有嘈杂都退去了。她的视线轻易地穿透了那一层层洁白的纱布，穿透了娇嫩的皮肉与脂肪。
在她的“视野”里，那具支离破碎的骨盆环不再是血肉模糊的灾难，而是一件被精密重塑的“工艺品”。梁益主任的手艺确实没得说，碎裂的耻骨联合被几块贴合完美的钢板死死锁住，螺钉的纹路在她的“视野”下清晰可见，透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双侧跟骨的钢钉也找准了受力的平衡点，为女孩日后的站立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骨头复位得很好。
苏弋伊的视线继续往上平移，聚焦在了那个让她半夜跑来的罪魁祸首——膀胱造瘘管上。
那根淡黄色的、富有弹性的硅胶管穿过小腹的切口，深入膀胱内部。
正如之前预测的，确实堵了。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原本应该充盈着液体的球囊下方，一小团暗红色的血凝块正死死地卡在引流孔的位置。
但这还不是全部。
苏弋伊眯了眯眼，视线拉近。
那根造瘘管的位置……稍微有点深了。也许是因为手术时的体位搬动，或者是膀胱过度充盈后的回缩，管子的尖端此刻正顶在膀胱前壁那脆弱的黏膜上。那团血块就像个塞子，在管口和黏膜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胡同。如果只是像常规那样盲目冲洗，水流冲进去可能会直接冲击到受伤的膀胱壁，甚至把那团血块冲得更深，引发新的出血。
“怎么样？小苏，看出门道没？”刘嘉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虽然语气听着还算轻松，但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苏弋伊的脸。
李琳琳此时正盯着床头监护仪上的红蓝曲线，眉头紧锁。屏幕上显示膀胱压已经到了临界值，女孩虽然昏迷着，但在这种高压刺激下，心率也有些偏快。
她戴上无菌手套，俯下身，指尖在那截体外的造瘘管上用力捏了捏，“堵得死死的。连一滴尿液回流的迹象都没有。看来只能冲洗了，希望能冲开吧。”随后，转过头对着护士说道，“给我50ml的注射器，抽生理盐水！”
“等等。”
苏弋伊突然出声，伸手拦住了正准备递注射器的护士。她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把手轻轻放在女孩下腹那个隆起的位置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紧绷，那是积尿已久的膀胱在无声抗议。
“怎么了？”李琳琳停下动作，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得尽快处理，否则，病人的肾功能可能就要受损。”
“不用大容量冲洗。”苏弋伊的声音很稳，她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女孩的腹部，“管子没脱，但它的‘位置’现在不对劲。”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琳琳的眼睛，语气极其笃定，“我刚才触诊感觉到，管尖应该是被一个微小的血块顶住了，而且管头位置现在太高了，正好顶在膀胱前壁的粘膜上。如果现在用50ml的力道灌进去，水流没有回旋空间，可能会损伤粘膜。”
一旁的刘嘉听完这话，眉毛猛地往上一挑。他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弋伊，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行啊小苏，你这手感见长啊？隔着肚皮和几层纱布，连管子顶到哪儿都能摸出来？你这是给自己装了个生物雷达？”
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刘嘉这种临床老油条心里清楚，这种判断不仅需要极强的空间解剖感，更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度。
苏弋伊没工夫理会他的调侃。她这种“能见人所不能见”的秘密，只能通过这种合理的专业术语来掩饰。
她转头对李琳琳迅速提出了方案，“李姐，换5ml的注射器就够了。先用小剂量生理盐水快速推注，那股冲击力主要是为了松动那个血块，而不是冲开它。推完之后千万别急着回抽，把造瘘管往外轻轻拔出大概0.5厘米，就0.5，让管口彻底脱离前壁，然后再重新固定。只要有了间隙，压力自然就卸掉了，管子也就通了。”
这个方案细致到了极致，甚至给出了一个精确到毫米的数字。
李琳琳愣在当场，这要是换个人跟她说这话，她估计得翻个白眼怼回去——你以为你是B超机啊？但这是苏弋伊，是那个在抢救室里一眼就能避开血管帮她穿刺成功的苏弋伊。
那种在无数次合作中建立起来的信任，让她原本伸向50ml注射器的手，鬼使神差地缩了回来。
“行，听你的。”她眼神里全是信任，往侧后方退了半步，把那个并不宽敞的位置让了出来，“你来弄，这手感这活儿，现在我信你比信我自己多。”
苏弋伊也没推辞，点了点头，坐在床边。
旁边一直像个背景板似的陈滕，此刻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他盯着苏弋伊看了会，心里那股子挫败感不断膨胀。
大家都是医学院的同学，在陈滕看来，自己平时已经够刻苦了，为了练缝合，家里的猪皮都快买空了。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在骨科还得缩着脑袋看梁主任的脸色，被上级医生嫌弃；可苏弋伊呢？她居然能在泌尿外科这种技术活扎堆的地方，指挥着上级医生干活，甚至还心甘情愿地给她“打杂”。
这差距，难道真是天赋的不同？
陈滕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