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作为带组老师,眼神毒辣得很,哪能瞧不出陈滕那点儿小心思。他斜着眼瞅了瞅这小子,鼻子里轻哼出一声,趁着没人注意,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陈滕的腰窝,声音压得极低,“看见没?这就是纯粹的技术优势。你小子平时除了傻练死劲儿,多动动脑子,多学学。”
陈滕被捅得一激灵,苦着脸默默点了点头。他心里暗戳戳地想:学?这怎么学?苏弋伊那是手吗?那是显微镜吧!
此时的苏弋伊,感官已经完全闭合了。周围陈滕的怨念、刘嘉的训诫,甚至监护仪那刺耳的滴答声,都被她挡在了脑域之外。她的世界被无限浓缩,只剩下这根被血块堵死的造瘘管,以及那个因为尿液滞留而憋得几近极限的膀胱。
在“天眼”视角的加持下,一切都变得透明且具象。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枚暗红色的血凝块像个顽固的塞子,死死卡在引流管的侧孔处。更糟的是,管尖因为负压,正紧紧吸附在充血肿胀的膀胱前壁上。
这种时候,蛮力就是自杀。
她不紧不慢伸出左手,稳稳地扶住造瘘管的根部,那力度拿捏得极准,既不让管身滑动,也不会给患者带来额外的压迫痛;右手拿起那支只抽了5ml盐水的注射器,咔哒一声,精准连接。
“推。”
她在心里默念一声,右手拇指并非平稳发力,而是像扣动扳机一样,在瞬间爆发出一股极强的脉冲式推力。那力道很快,却又在盐水即将冲尽的刹那戛然而止。
这一记“点射”精准无比,那股细小的水流在狭窄的管腔内形成了微型的激流,瞬间击中了血凝块的薄弱点。
“啪”的一声,在苏弋伊的感知里,那个堵塞点被彻底击碎,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残渣。与此同时,她的左手配合得堪称完美,在压力释放的一秒内,左手极其微妙地往上一提。
真的就只有0.5厘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个动作让原本紧贴在膀胱壁上的管尖瞬间悬空,被憋得不行的膀胱空间瞬间被释放。
苏弋伊没有半分犹豫,迅速拔掉注射器,反手接上引流袋。
“哗——”
原本干瘪的引流管里,瞬间涌出了一股一股浑浊的液体,混合着刚才被打碎的细小血块,顺畅无比地流进了下方的引流袋。
监护仪上,那个一直亮红灯的膀胱压数值,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掉。女孩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也随着压力的释放而舒展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平稳起来。
“通了!”
李琳琳惊喜地喊了一声,看着引流袋里迅速上涨的液面,忍不住冲苏弋伊竖起了大拇指,“神了!!伊伊,你这手感真是绝了。”
刘嘉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这人向来毒舌,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说明苏弋伊的表现确实惊着他了。他转头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陈滕,又把目光挪回苏弋伊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赏,“行啊,小苏,没给咱们骨科丢脸。这手比以前在咱们那儿接骨的时候更稳、更细了。看来泌尿外这帮玩精细活儿的确实挺锻炼人。你这手,值钱了。”
苏弋伊利索地重新固定好管路,慢条斯理地摘下乳胶手套,听到刘嘉的夸奖,她没像一般实习生那样受宠若惊,反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刘老师,您就别捧杀我了。刚才那纯属运气,我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运气?”刘嘉轻哼一声,把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一副“你编,你接着编”的表情,“我在这行混了几年,运气好的雏儿见多了,次次都能靠运气解决的,那不叫运气,那叫实力。你这丫头,心眼儿真多。”
他走上前,认真核对了监护仪上的各项参数,点了点头,“行了,麻烦解决了。这大半夜的,辛苦你们泌尿外过来救场了。”
苏弋伊笑了笑,看着引流袋里的液体颜色逐渐由深转浅,那种医者特有的成就感在胸腔里缓缓流淌。
“既然通了,我们就先撤了。”李琳琳看了一眼腕表,凌晨四点一刻,“再不走,天都要亮了。这姑娘后续的尿量监测,得麻烦ICU的老师们多盯着点了。”
“放心吧,陈滕这小子今晚就在这儿,他跟ICU的医生一起守着,出不了岔子。”刘嘉大手一挥,拍在陈滕的肩膀上,把毫无心理准备的陈滕拍得身子歪向一边,“听见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给我打电话,别自个儿瞎琢磨。”
陈滕一脸苦相,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知道了,刘老师。”
苏弋伊跟着李琳琳走出ICU,沉重的感应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路过等候区时,那个男人依然缩在角落的里。听到脚步声,他本能地弹了一下,想站起来,可由于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早就麻得没知觉了,晃了两下又重重跌了回去。
苏弋伊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男人满脸胡茬,眼眶深陷的样子,叹了口气。
“没什么事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不真实。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甚至不敢抬头。
“尿排出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苏弋伊垂下眼帘,声音冷了一些,“但是后面的路还很长,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男人愣了好几秒,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会主动跟他交代病情。他颤巍巍地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丝,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谢……谢谢……”
苏弋伊没再看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已经走进电梯的李琳琳。
电梯门缓缓合拢。
“哎,这当父母的啊……”李琳琳整个人靠在电梯轿厢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你说他不爱孩子吧,他在那儿守一宿,看着也挺遭罪;你说他爱吧,怎么就能把亲闺女逼到跳楼这一步?这人心,真是比咱们那些医学难题还难搞。”
苏弋伊盯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电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当医生的局限吧。”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能拼好她的骨头,能疏通她的管子,甚至以后能用手术给她重塑尿道。但她心底那个被生活、被父母凿出来的血窟窿,我们补不上,也没法补。”
电梯内陷入了安静。
李琳琳侧过脸,看着苏弋伊略显孤清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点发酸。她伸手用力搂住苏弋伊的肩膀,死命晃了两下,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行了行了,大哲学家,别在这儿悲天悯人了。那是心理医生的活儿,咱们是干临床的,职业操守第一条就是别给自己加戏。咱们先把手里的活儿干漂亮了,先让她活下去,让她有命去修补心里的窟窿,这才是咱们的正经事,明白吗?”
苏弋伊被她晃得头晕,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知道,李姐,你别晃了,我刚建立起来的哲思都被您晃散架了。”
“这就对了嘛!”李琳琳突然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凑到她耳边,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诶,说真的,我看刚才刘医生那眼神,对你评价高得离谱啊。你说,要是以后咱们真的在医院技能大赛上碰上骨科的人,他会不会看在以前带过你的份上,放个水?”
苏弋伊脑海中浮现出刘嘉那副看似散漫实则护短到极点的样子,果断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如果是刘老师带队,他肯定会往死里练自己科室的人,然后指着我的鼻子对他们说:看见没?那是从咱们骨科出去的,给我狠狠地赢回来!”
“噗——哈哈哈!”李琳琳笑得直拍电梯扶手,“别说,这还真是!”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人步伐稳健地走向办公室。
距离交班还有三个半小时,黎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