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帝都的天空被抹上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李琳琳猛地从办公桌前直起腰,两只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毫无形象地伸了个遮天蔽日的懒腰。
“哎哟,我这老腰,怕是离报废不远了。”她一边揉着僵硬的后腰,一边揉了揉发青的眼角,语气里都透着股死里逃生后的虚脱,“可算熬到头了,等会儿交完班,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拦着我回家。我要睡它个昏天黑地,手机直接关机,谁打也不接。”
她转过头,看着墙上的时钟,自言自语的感慨,“万幸啊,后半夜那个小姑娘,造瘘管通了之后就没再出幺蛾子。佛祖保佑,菩萨显灵,总算是又混过去一天。”
正说着,苏弋伊推门走了进来。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鬓角,那是刚去洗手间用冰水狠命拍脸的结果。那种彻夜未眠带来的思维钝化,在冰水的刺激下总算消散了几分。
她穿着有些发皱的白大褂,虽然眉眼间还挂着藏不住的倦意,但眼神总算重新聚焦,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
“是啊,这一宿,没出红灯就算赢。”她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清亮但略显沙哑,顺手整理起桌上散乱的病历本。
可就在她目光扫过桌角的那一刹那,动作突然僵住了。
“李姐,我那苹果呢?”她诧异地盯着空荡荡的桌面,甚至前后左右确认了一下。
昨天,她特意从食堂顺回来那个红彤彤的、被她拿来当“镇妖辟邪”的吉祥物苹果,此刻竟不翼而飞,连张果皮都没留下。
正端着保温杯打算喝口水的李琳琳,手猛地一抖,杯子里的水差点晃出来。她眼神开始飘忽,一会儿瞅瞅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一会儿抠抠杯子,脸上堆起一抹尴尬到极致的笑。
“咳……那什么,伊伊啊,你要说这事儿吧,它纯属意外。”她心虚地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往苏弋伊这边凑了凑,“昨天晚上,我这肚子跟打雷似的,翻遍了抽屉也没找着块饼干……最后转头一看,你那苹果长得实在太……太‘勾引’人了。真的,它就像在跟我说话,说它想通了,想为医疗事业做点贡献。”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肚子,一脸郑重其事地胡说八道,“你看,效果多好!我这一通咀嚼,咱们晚上不就真的平平安安了吗?这叫……‘内服式心理暗示’。你把它摆在那儿,那是死物;我把它化作正能量,那是从内而外保平安。这苹果,死得重于泰山。”
苏弋伊愣在原地,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片段。昨晚她正接石主任的叮嘱电话,背景音里确实传来一阵极其清脆、极其嚣张的“咔嚓”声,当时她还以为是李琳琳自己带了储备粮。
合着,是把她的守护神给活吞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眨了眨眼,心里的那点无奈最后全化成了一声长叹,“行吧,李姐,只要您这肚子没事,这苹果它也算是在岗位上尽忠了。”
“哎呀,我的好伊伊,回头姐给你补一筐!”李琳琳像是生怕苏弋伊再追究细节,动作麻溜得像只受惊的耗子,“那撒,我先去洗把脸,一会儿交班见!”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口。
苏弋伊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这样高压且压抑的医院工作环境里,李琳琳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倒是难得的调味剂。
七点整,沉寂了一夜的办公室像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迅速喧嚣起来。一早到医院查房回来的住院医、刚换上白大褂的主治医师,还有行色匆匆的护士长,人头攒动,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和各色早点的味道。
纪纲教授踱步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手术排期表。他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后,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苏弋伊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开始吧。”他往主位上一坐,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早交班的氛围向来冷峻。
李琳琳这会儿恢复了主治医生的利落,拿出自己的夜班记录本,上面规规整整的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汇报起来字斟句酌。引流量、尿量、电解质、生命体征的变化,数据精准得像计算机。
当提到凌晨那个跳楼女孩抢救的过程时,纪纲微微抬了抬头。
苏弋伊在旁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纪纲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赞许。在这行,把活儿干好是本分,干不出错是及格。表扬这种东西,比金子还贵。
散会后,大家像潮水一样退去,各奔各的战场。
纪纲却叫住了正准备溜回去补觉的苏弋伊。
“小苏,等一下。”他走到苏弋伊跟前,气场收敛了不少,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的温厚,“回去早点休息,别在路上晃悠。”
苏弋伊一愣,乖巧地应声,“好,我知道了,纪教授。”
“关于全院大赛的事,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纪纲把声音放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也别去理会闲言碎语。石主任明天回来,会亲自找你谈细节。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睡觉,把脑子睡醒。”
苏弋伊抿着唇,心里那点隐约的焦虑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一角。她很清楚,代表科室参加这种大赛,对一个实习生来说是多大的风口浪尖。那意味着她要跨过多少高年资住院医,与其他科室的人同台竞技。
走出医院大门时,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熙熙攘攘的挂号人群和远处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这种回到生活的感觉,如此真切。
回到公寓,她连早饭都没心思吃,利索地把自己剥干净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带走了皮肤上残留的消毒水味,也冲散了肌肉深处的酸胀。
她几乎是倒在床上的一瞬间,意识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了。
什么石主任,什么出科考试,什么竞争对手,在那一刻全变成了虚无的幻影。
等苏弋伊再次睁开眼,阳光已经换了个角度,斜斜地打在床尾的被褥上。她脑子空了足足半分钟,才回过神自己在哪里。
手习惯性地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下午一点四十。
肚子发出一阵抗议的鸣叫。她揉着乱糟糟的长发坐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却也神清气爽。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挂面,随手丢进两颗青菜和一个鸡蛋,香气伴着蒸汽氤氲开来。
苏弋伊端着碗坐到小课桌边,挑起一筷子面条,另一只手点开了手机。
微信图标上那个“99+”的红点,让她眼皮子狠狠一跳。
那是他们临床八年制班级的群。
平日里大家都在各科室当“牛马”,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今天这是怎么了?炸了营了?
她吸溜了一口面条,拇指飞快向上翻动。
“这学校是不是有病?这种全院性的比赛,凭什么非得强制咱们这一届实习生也得报名?”这是东北妹子杨秀秀在发飙,那语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大碴子味的火药气,“这是让我们去干吗?在全院大佬面前当炮灰,给人家那些高年资住院医刷经验值吗?”
苏弋伊眉头挑了一下。果然,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陈滕的消息紧随其后,透着他一贯的高冷和宿命论,“听说这是医务处郭处长和几个大科主任定的。说是为了摸摸咱们这批八年制的底。名义上是比赛,实际上是把咱们拎到台面上称重。”
“别提了,我心跳都快停了!”王晨在那儿疯狂刷表情包,“刚才我老师还找我话疗呢。他说:‘王晨啊,我不指望你拿第一,你只要别拿个倒数第一给咱们心外科抹黑,我就烧高香了。’你们知道心外参赛的那位主力是谁吗?是今年刚升主治的张大神,那手手术缝合技术简直变态。我这种去当背景板的,怕是连呼吸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