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医生。”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苏弋伊侧头,正好撞进吴斌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
吴斌身子歪过来,半真半假地凑近了说,“哎,要是等会儿你真拿了个队长,抽签的时候可得发发功,把我捞过去。给你当助手,我心里踏实,也乐意伺候。”
坐在另一边的陈滕原本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吴斌。
“吴医生?”陈滕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没事吧?昨晚没睡醒?”
在他看来,苏弋伊理论考第一虽然厉害,可这实操是真刀真枪。在一堆已经在临床摸爬滚打好几年的住院医里抢前五?这不纯属扯淡吗?
吴斌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解释,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笃定,“看着吧,这戏好看着呢。”
“这规则不错。”一直当冰山的乔羽宁突然开了口。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清冷的坐姿,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如果真能凭本事抢到主刀的位置,哪怕是给比我小的人当助手,我也服气。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三个人的反应,在一群骂骂咧咧的医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第一排的大佬席上,气氛也挺微妙。
“院长,这一出……又是老郭出的馊主意吧?”
彭超身子微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担忧,“让实习生和小医生有机会骑到老资历头上,这可是犯了忌讳。下面那帮住院医情绪要是闹起来,可不好收场。”
院长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几片茶叶,也不急着喝,脸上的笑纹却深了几分。
“闹情绪?”他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凉意,“彭院啊,咱们这是医院,不是机关大院。手术台上,死神管你资历老不老?谁能把命抢回来,谁就是爷。这点道理要是都想不明白,趁早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大屏幕,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再说了,这一潭死水养不出蛟龙。偶尔扔块石头进去,激起点浪花,才能看出来谁是真金,谁是镀的那层铜皮。”
彭超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吭声,目光也顺着看向了大屏幕。
“好了,闲话少叙!”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台下的议论,“现在开始分组!为了公平起见,系统已将40名选手的名单彻底打乱,随机分为A、B两组。请看大屏幕!”
大屏幕闪烁,两列名单瞬间刷新。
苏弋伊抬头扫了一眼。
A组那一栏,名字简直亮瞎眼:白策(神外)、乔羽宁(心外)、陈滕(骨科)、孙怀祖(普外一科)……
好家伙,这哪是分组,这简直是养蛊。神外、心外、普外的几个种子选手全挤在一块儿了,甚至那个一直在找茬的孙怀祖也在里面。
而在B组的名单里,苏弋伊的名字静静地排在中间,旁边是吴斌。
“看来我们要压轴了。”吴斌看了一眼名单,笑着对苏弋伊说道。
“挺好。”苏弋伊淡淡地回了一句,“正好可以先看看他们的路数。”
“A组选手,请立即进入考场!B组选手请在原地候考!”
随着指令下达,陈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那张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大步流星地朝考场走去。乔羽宁紧随其后,步伐轻盈。
白策路过苏弋伊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双手插兜,那个标志性的痞帅笑容又挂在了脸上,冲苏弋伊扬了扬下巴,“师妹,眼睛擦亮点。师兄我这就给你演示演示,什么叫神外的艺术。别眨眼,眨眼就错过了。”
说完,他还极具挑衅意味地冲不远处的孙怀祖吹了声口哨,然后才晃晃悠悠地进了考场。
孙怀祖的脸黑得像锅底,狠狠瞪了白策的背影一眼,又转头阴恻恻地瞥了苏弋伊一眼,这才满身怨气地跟了进去。
“嗡——”
几分钟后,大礼堂正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画面一转,瞬间切分成了二十个高清小窗口。
这一次,没有死角,全是特写。
左边十个窗口,对应的是正在进行的腔镜模拟操作;右边十个窗口,则是显微镜下的视野直播。
“开始了。”吴斌低声说道。
画面正中,白策坐在显微镜前。
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他那股子松弛感。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上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又慢条斯理地调整了显微镜的焦距,直到一切都符合他的习惯,他才伸出手。
而在屏幕上显示的显微视野里,那根细如发丝的血管,在他的镊子下仿佛有了生命。
进针、出针、带线、打结。
太快了!
苏弋伊的瞳孔微微一缩。
白策的手法带着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华丽、轻盈,甚至有些炫技的成分。他的持针器在指尖翻飞,每一次打结都像是在跳指尖舞,但落点却精准得可怕。那是长期在颅脑深处这种高风险区域作业练出来的绝对自信。
“啧啧,这小子。”
第一排的神外大主任彭超看着屏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转头对院长说道,“来把他扔给程靖折磨这几年没白费。这手吻合功夫,放哪儿都是顶尖的。”
院长微微颔首,眼里也是赞许,“确实漂亮。你看那个进针角度,非常刁钻,但他处理得跟喝水一样简单。这就是天赋。”
另一边的窗口,乔羽宁则是另一个极端。如果说白策是跳探戈的舞者,那乔羽宁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废动作。稳,极度的稳。心外科的手术往往伴随着心脏的搏动,这要求医生必须有着定海神针般的定力。乔羽宁的缝合线迹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完全一致,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示范。
“这就是心外科的底蕴啊。”吴斌感叹道,“乔医生的基本功太扎实了。”
再看陈滕。
这大块头坐在精密的显微镜前,看起来有些违和,像是一头熊在绣花。但他那双大手却出奇的灵活。虽然不如白策那么快,也不如乔羽宁那么美观,但每一个结都打得极其结实可靠,那是骨科医生特有的“实在”。不管好不好看,结实才是硬道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游刃有余。
屏幕角落的一个窗口里,一个普外科的住院医生显然是心态崩了。他在做腔镜下的梅花桩套圈,越急手越抖,那把长长的抓钳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怎么都套不准那个小小的橡胶桩。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甚至滴到了操作台上。
“哎,心态乱了。”苏弋伊轻轻摇了摇头。
至于孙怀祖……
他在做显微缝合。看得出来,他的技术确实不错,进针很稳,之前那个“海归精英”的名头倒也不是全是水分。但苏弋伊敏锐地发现,他在处理血管后壁的时候,为了追求速度,稍微有些急躁,导致针距有些不均匀。
“太想表现自己了。”苏弋伊在心里给出了评价,“在显微手术里,快就是慢。一旦漏针,补救的时间足够别人缝完两根血管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第一批次的考核结束。
考场大门打开,选手们鱼贯而出。
白策走在最前面,神采飞扬的。他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脖子,眼神里满是得意。
乔羽宁跟在后面,表情依旧清冷,只是脸颊因为专注而微微有些泛红。
陈滕则是长出了一口气,那样子像是刚刚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哪怕不知道具体分数,光看神态,也能分出个高低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