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郁,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气味和人声的嘈杂。
程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走在最前面,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在这肃穆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强大气场,却让所有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道。
白策紧跟在他身后,那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他对程靖口中那个“稀罕病例”的兴趣,已经压过了他刚才那点儿别扭的胜负欲。
苏弋伊落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两侧的病房门。
神外无小事。
能住进这里的,哪个不是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的?颅内肿瘤、脑出血、脊髓损伤……光是听听这些病名,就足以让人心头发沉。
一行人很快停在了一间四人病房的门口。
程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他没提病人的任何情况,只是对着苏弋伊和白策神秘地笑笑,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一股子混杂着各种水果和人体气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苏弋伊的视线扫过整个病房,阳光从靠窗的位置大片地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但这份明亮却丝毫没有驱散病房里的拥挤感。
四张病床,每一张床上都坐着或者躺着病人,床与床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床边几乎都塞着一张折叠椅或者小马扎,上面坐着陪床的家属。
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削苹果,还有人端着脸盆正准备去打水,整个空间被塞得满满当登,连下脚的地方都得仔细寻找。
她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念头。不愧是神经外科,外科系统里数一数二的大科室,这床位紧张程度,简直堪比春运的火车站。
程靖像是完全不受这嘈杂环境的影响,一边给他打招呼的病人家属友好的点头回应,一边熟门熟路地领着苏弋伊几人走向最里面靠窗的那个床位。
床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不到的年纪,穿着病号服,但那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病痛折磨许久的憔悴。
床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皮肤黝黑,眉眼间和床上的男人有几分相似。他手里正端着一个塑料水杯,小心翼翼地递到中年男人的手边。
“爸,喝口水润润嗓子。”
看到程靖带着一大群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年轻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丝局促,低声叫道,“程主任,您来了。”
程靖笑着点点头,摆了摆手,“小金,坐,不用这么客气。我带几个医生过来看看你爸,顺便跟大爷说一下后续咱们这边的一些安排。”
叫小金的年轻人连忙点头,依言坐回了床边的小凳子上。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床上的中年男人金子鸣,伸出右手,稳稳地接过了儿子递来的水杯。他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看得出右手还是有力气的。
他将水杯慢慢端到嘴边,眼看就要喝到水了。
突然,他的左手毫无征兆地猛地抬了起来,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一把挥开了他右手中的水杯!
“啪嗒!”
水杯被打翻,里面的水洒了出来,溅湿了他胸前的病号服和盖在腿上的薄被。
年轻男人金磊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幕,动作极快地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块毛巾,俯身去擦拭父亲身上的水渍。
苏弋伊注意到,那杯水原本就没倒满,大概也就两口的量,所以洒出来也只是湿了一小片。
金子鸣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愤怒,他抬起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那只“肇事”的左手,像是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别闹了!”他低吼一声,随即又泄了气似的,长长地“唉”了一声,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整个过程,中年男人的意识清醒无比,表情里的那种无力感真实得让人心疼。
跟在后面的两个住院医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苏弋伊站在原地,清亮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惊诧。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左右互搏术?金庸小说里的周伯通?
这只左手,明显像是拥有自己的“思想”和行动力,并且公然与右手的意图作对,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神经病变的范畴。
她身旁的白策,那双招摇的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死死地盯着金子鸣那只被按在床上的左手,眼神里充满了外科医生见到疑难杂症时的狂热。
这可比任何教科书上的案例都有意思!
程靖上前一步,俯下身,用温和的语气对金子鸣说,“金大爷,别上火。是这样的,您入院前我跟您提过,咱们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主要是营养神经、配合康复训练,同时也要密切监测您脑出血的情况,确保病情不再恶化。”
他顿了顿,直起身,对着身后的苏弋伊挥了挥手。
“所以后续呢,我这边给您安排了个管床医生,您每天的情况,她都会来跟进。”
苏弋伊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站到程靖身边。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清亮而真诚,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原本有些紧张的金家父子都放松了几分。
“金大爷,您好。我是苏弋伊。”
程靖满意地看着苏弋伊的反应,接着对金子鸣介绍道,“金大爷,这就是您后面的管床医生,苏医生。您有什么事儿,或者身体有哪儿不舒服,随时都可以找她。您别看她年轻,她可是我们医院这次青年医师技能大赛的第一名哦!”
金子鸣和他儿子金磊闻言,都是一愣,随即才真正开始正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第一名?在附院这种全国有名的三甲医院还拿了第一?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跟着主任来学习的医学生,没想到来头这么大啊。
金磊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敬意,连忙点头道,“好,好,那太好了。麻烦程主任,麻烦苏医生了。”
金子鸣也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他打量了苏弋伊几眼,点了点头,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但随即,他脸上的那点光亮又迅速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愁苦和焦虑。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望向程靖。
“程主任……我这手……它还能不能治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无力感,“治好以后,我……我还能回去搬瓷砖、看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