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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靖看着金子铭那双浑浊又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睛，脸上那惯常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他俯下身，目光与床上的男人平齐，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金大爷，你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扎进了金子铭的心里，“你要相信我们神经外科。既然在门诊我把你收了进来，也跟你和家属把情况都交代清楚了，你就要放宽心，好好配合我的治疗。”
金子铭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看着程靖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那份即将涌出的软弱给硬生生憋回去。
“我相信你，程主任。麻烦你了……唉，我就是……我就是不想拖累我儿子。”
一旁的金磊听着父亲这句带着哭腔的叹息，眼圈也红了，他连忙握住父亲的右手，用力地攥了攥，像是在传递力量。
“爸，您说这叫什么话！安心治病！店里有我媳妇儿看着呢，咱什么都不用想，就先安心看病！”金磊的声音带着恳切和坚定，“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配合医生治病。你病好了，比什么都强！就算……就算以后不能看店了，您还能帮我看儿子呢！”
提到孙子，金子铭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果然瞬间迸出了一点亮光，他反手握住儿子的手，重重地点头，“嗯，我配合治疗。”
苏弋伊全程站在程靖的身后，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浅笑，没有插话。她就像一个最安静的观察者，将眼前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一幕尽收眼底。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在此刻亮得有些惊人。
在她的视野里，周遭嘈杂的环境、拥挤的病床、家属们关切的脸庞，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褪去色彩，变成模糊的灰白色背景。
唯有病床上的金子铭，依旧清晰。
既然是神经外科，又是肢体控制出了问题，那病根，必然在大脑。
苏弋伊的意念集中，视线仿佛穿透了皮肉与骨骼的阻碍，金子铭的头颅外壳在她的“视野”中开始变得透明，如同上等的磨砂玻璃，然后渐渐化为无形。
一片神秘而又精密的宇宙，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大脑的沟回、血管的脉络、神经纤维的走向……一切都清晰可见。
她甚至能“看到”当金子铭产生“抬手”这个意图时，大脑皮层相应功能区那微弱的电信号流动。她开始一点点地深入观察着。
首先，大脑的整体结构是完整的，没有明显的挫伤或者大面积的占位性病变，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死死地吸附在了右侧大脑半球的内侧面。
就在那里，大脑半球正中央、紧贴着大脑纵裂的地方，额叶的内侧区域，有一片极不正常的景象。
具体来说的话，就是在中央前回向前、向内的延伸部分——也就是辅助运动区的精确位置，以及紧邻其下的前扣带回皮层，那里的脑组织颜色和质地，与周围健康的、呈现出淡粉色的组织明显不同。
这片区域看起来有些微的肿胀，正常的纹理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有人在一片清澈的湖水中，滴入了一小团墨汁，正缓缓地晕开。它蛮横地破坏了原本平滑、规则的脑回形态。
找到了！
苏弋伊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的探查没有停止，视线顺着这片病灶区域，继续向下、向深处移动。
连接左右两个大脑半球的那座宽阔的“信息桥梁”——胼胝体，其最前端，也就是膝部的纤维束，似乎也受到了波及。
在她的特殊的“视野”下，此处的神经信号传导看起来黯淡而紊乱，许多微小的连接呈现出中断的状态。那感觉，就像是一座宏伟吊桥中央的几根关键缆绳，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给齐刷刷地切断了。
这意味着，由左侧大脑半球发出的“指令”和“监控”信号，根本无法有效地传递到控制左手的右侧半球运动皮层。
当苏弋伊将全部的注意力聚焦于这片病灶时，她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功能的紊乱。
本该在后台安静地计划、协调双侧动作的“指挥官”——右侧辅助运动区，此刻正处于一种失控的、不受约束的自发激活状态。
而由于胼胝体前部的连接中断，负责意识和意图的左侧优势半球，完全“看”不到，也“管”不了右侧半球为左手发起的这些“小动作”。
所以，当金子铭的意识想用右手端起水杯喝水时，他右侧大脑那个受损的额叶内侧网络，却“擅自”发起了一个左手的干扰动作。
一个位于右侧额叶内侧及胼胝体前部的、局限的急性损伤灶，像一个精准的破坏者，彻底摧毁了金子铭大脑中运动意图与执行之间的统一性。
就在这时，苏弋伊感觉自己的胳膊肘被人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猛地回过神，视野中的那片精密大脑瞬间隐去，嘈杂而真实的病房重新占据了她的感官。
白策不知何时凑到了她的身边，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浓厚的兴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你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苏弋伊收回视线，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只是转头看了白策一眼，用同样低的音量回了三个字，“回去说。”
白策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看苏弋伊那副不愿多谈的平静模样，他也只能耸了耸肩，没再追问。
“行了，金大爷，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按铃找护士，或者直接找苏医生。”
程靖又安抚了金子铭几句，见他情绪稳定了下来，便直起身，对着身后的众人一挥手。
“走，回办公室。”
一行人鱼贯而出，等他们一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大办公室，程靖就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喧嚣。
他大马金刀地走到办公椅前坐下，身体向后靠去，两条长腿交叠着，那副姿态，与其说是个主任医生，不如说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他招呼着白策、苏弋伊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的住院医，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几人刚一落座，程靖的目光就挨个从他们脸上扫过。他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嘴角微微上扬，挑起一边眉毛，开门见山地发问。
“说说看，对这个患者的病，有什么想法？”
听到程靖的问话，其中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脖子猛地一缩，头下意识地低了下去，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运动鞋上，不敢去看程靖的眼睛。
另一个看着娃娃脸的男医生，则显得镇定一些，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迟疑着小声开口，“程主任，这……会不会是功能性神经系统疾病？不过具体是什么，可能还是要看一下头颅的MRI影像比较好。”
白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姿态闲适，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他从规培起就跟着程靖，早就摸透了这位领导的脾性。他没有直接回答程靖的问题，反而将目光转向了身旁安静坐着的苏弋伊，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
“苏医生有什么高见吗？”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大概能猜出个七七八八，那这个苏弋伊呢？虽然她在技能大赛上那手盲操确实惊艳，但这种教科书上都只占一小段篇幅的罕见病，她一个刚轮转过来的实习生，知识储备真的有那么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