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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短暂却信息量爆炸的病例讨论，其实在苏弋伊心里没有激起太多的波动。
程靖和白策的相继离开后，办公室就只剩下角落里两个还没从震惊里缓过劲儿来的住院医。他俩时不时往苏弋伊这边瞥一眼，压低声音嘀咕着什么，苏弋伊全当没看见，拉开新座位的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整个下午，她的屁股就像粘在椅子上似的。熟练地敲入工号和密码，登录医院内部的电子病历系统，光标闪烁，把金子鸣从挂号开始的所有资料全给调了出来。
门诊医生的初诊手写记录、入院后的血常规、生化全套、凝血功能，她挨个点开。鼠标滚轮“咔哒咔哒”地响着，她盯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漏掉任何一个异常数值。
切到影像系统时，屏幕瞬间黑了下来，随后加载出金子鸣入院前拍的那张头颅CT平扫。
苏弋伊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影像放大，一点点拖拽着看。在这张由深浅不一的黑灰白像素组成的切片上，视线最终锁死在右侧额叶靠近中线的地方。
就是这里！肉眼确实能分辨出一小片密度稍高的区域，边缘有些模糊。这符合急性脑出血的影像学特征，但最关键的是，这个出血的位置，跟她早上用“眼睛”看出来的病灶区域，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感觉很奇妙，系统里死板的黑白灰，和她脑海里那个鲜活跳动的脑组织画面渐渐重合。
关掉片子，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金子鸣的既往病史、体格检查结果、神经系统专科查体的阳性体征，像过电影一样重新过了一遍。
捋顺了逻辑，苏弋伊点开一个空白的首次病程记录模板，双手覆上键盘。
“啪嗒啪嗒……”敲击键盘的声音又脆又快，在办公室里带出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患者金子鸣，男性，48岁。主诉：突发右侧头痛伴左手不自主运动3天入院。】
【查体：患者神志清楚，精神状态可，专科查体配合度高。左手呈现典型的“异己手”表现，能观察到明确的、与右手意图相悖的、有目的性的拮抗动作……】
写到这里，她停下动作，思考了几秒，直接在初步诊断栏里敲下一行字：
【初步诊断：1. 考虑额叶型异手综合征；2. 急性脑出血（右侧额叶）。】
诊断明确了，接下来是诊疗计划，她拉到页面下方，没有任何犹豫，把今天早上在讨论会上顶着压力提出的那项检查，稳稳地排在了第一位。
【头颅MRI平扫+增强+DWI序列。】
点下保存键，苏弋伊长出了一口气。
一下午就这么闷头干活，时间一晃就没了，而在这期间，苏弋伊算是彻底见识了神经外科的节奏。
这儿的门轴估计是全医院最容易坏的，一整个下午，那扇门就没安生关上过超过五分钟。
穿着绿色洗手服的医生们像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又像一阵风似的刮出去。有人端着泡面碗，一边吸溜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有人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脸上还带着口罩的压痕，抓起电话就开始联系家属谈话；还有人靠在文件柜上，用三分钟的时间解决一份盒饭，然后又匆匆奔赴下一台手术。
这里没有泌尿外科那种偶尔还能闲聊几句的温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般的紧张气息。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高效，却也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冰冷。
苏弋伊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第一天来神外报到的那点新鲜感，这会儿已经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一种敬畏。
她现在算是懂了，为啥医学院里的老教授总说，神外是外科手术台上的“珠穆朗玛峰”。泌尿外科切个前列腺、碎个结石，容错率还有那么一点。但在神外，他们天天打交道的，是人体最精密、最神秘的指挥中心。那地方，差之毫厘就是人命关天。 每一刀下去，都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每一次下医嘱，都是在跟死神抢地盘。
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跳到了18:35。 临近下班的点儿了，可这大办公室里的人该干嘛还在干嘛，一点没有要散场的意思。
苏弋伊在泌尿外科轮转的时候，这个点，晚交班的会都开完一半了，可现在这儿连个要开会的动静都没有。
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人问问，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白策溜达着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套着那身绿色的洗手服，胸口不知道在哪儿蹭了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额头上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软趴趴地贴在脑门上。他平时那双看谁都带着几分桃花的眼睛，这会儿也暗淡了不少，眼底透着浓浓的疲态。
他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扯了个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几口就给干了。
“白医生。”苏弋伊站起来，出声叫住了他。
白策捏瘪了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过头看是苏弋伊。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里的那股子疲惫好像被强行压下去了一点，嘴角往上一挑，又挂上了他那种招牌式的笑， “哟，苏医生，还没走呢？”
“想请问一下，”苏弋伊指了指墙上的表，“咱们科里，晚上交班大概几点开始？”
“晚交班？”白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国际笑话，眉毛夸张地挑得老高，“苏医生，你是不是对咱们神外有什么误解？在我们这儿，晚交班这玩意儿，是绝对的奢侈品，根本不存在的。”
“啊？”苏弋伊有点懵，“不开晚交班？”
“对，只开早交班。”
白策往饮水机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条斯理地给她上课。
“你看看现在这个点，”他用手指在半空中划拉了一圈，“咱们科一大半的主力，这会儿还泡在手术室里缝脑袋呢，半夜能下台就算祖上积德。就算没上台的，在急诊看脑外伤，在重症监护室盯着颅压报警器。你把这些人凑一块儿开会？门儿都没有。所以啊，咱们科所有的事儿，不管是抢救复盘、疑难讨论还是布置任务，全都得压缩在早上那要命的一个小时里解决。”
说到这，他冲苏弋伊抬了抬下巴，眼神里透着点过来人的狡黠，“以后你就慢慢懂了。干神外的医生，脑子好使那是基本盘，关键得拼体力。每天早上查完房，还能两腿不打哆嗦地站着开完早交班，那就算你身体素质过硬了。”
苏弋伊在心里暗暗咂舌，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神经外科的规矩。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仪式感，怎么高效怎么来，一切为了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懂了，谢谢你啊，白医生。”她点了点头，准备收拾东西。
“客气什么。”白策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膀和脊椎骨顿时发出“噼里啪啦”一串爆豆子一样的脆响，“行了，既然没交班，你今天又刚来，手头没病人，就赶紧撤吧。享受一下你神外生涯里，可能为数不多的按时下班。”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不过给你提个醒，以后正式管病人的话，千万别下班走得太急。不然你前脚刚跨出医院大门，后脚总值班的连环夺命call就能把你薅回来处理病人。这可是咱们神外规培生代代相传的‘优良传统’，一抓一个准。”
苏弋伊看着他那副欠扁的模样，实在没忍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白大褂兜里的手机猛地一震，她掏出来一看，是王晨发来的微信。
【苏大神！下班没？我跟我妹已经在商场了，给你发定位，就那家日料店，我妹说他们家的海胆特别新鲜！】
她单手打字，回了个“马上杀到”的表情包，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了电脑。
今天毕竟是第一天报到，算是个适应期。科里认识她的还真没几个，就算是急诊科的夺命连环call，怎么排也排不到她这个生面孔头上。
她麻利地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背上自己的双肩包，冲着白策摆了摆手算作道别，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开外科大楼时，晚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外科大楼。
神外第一天，节奏是快了点，人是冷了点，但这种感觉…… 苏弋伊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还真挺不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