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没有坐下,而是随意地斜靠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双臂抱在胸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而专注地看着她。
“说吧,怎么个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鼓励李臻,“你一向不是很喜欢来医院的,如果不是碰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你是不会无缘无故的往医院跑的。除非,是必须来。”
这句带着些许纵容和了然的话,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扫过了李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李臻嚼着面包的动作停住了,她努力地咽下嘴里干涩的食物,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温暖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仿佛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勇气。
她放下水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温和退让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认真和期待。
“程靖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出奇地坚定,“你……相信我吗?”
程靖原本斜靠在桌边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收起了身上最后一丝慵懒的气息,站直了身体,两道剑眉微微挑起。当一个人问出“你相信我吗”这种话,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违背了常规的医学常理,或者,违背了常人的逻辑。
但他没有犹豫,看着李臻的眼睛,沉稳地点了点头,“你先说。”
有了这句话兜底,李臻像是一个在溺水边缘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的人,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遏制的轻微哭腔。
“我……我最近一个多月,感觉自己好像被跟踪了。”
程靖的眉头瞬间皱紧,原本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属于男性的冷厉和急切,他几乎是立刻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了沙发,“被跟踪?你报警没?怎么回事?跟李阿姨说了吗?知道是谁吗?”
连续的问题炮语连珠般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保护欲。
“我报了……”李臻的眼眶迅速地红了,她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可是没有用。”
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让她绝望的经历。
“一开始,只是觉得后脑勺总是发紧,心慌,就好像……就好像背后总是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我。我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可是后来,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几次,我下班走在小区外面的那条路上,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我保持着一样的频率。可是……”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表情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有些扭曲,“可是我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的影子!还有一次,我在等公交,我余光明明看到有个人影站在站牌后面,我猛地转头,那个人影刷地一下就消失了!”
“我吓坏了,我去了派出所报警。警察查了那几条路的监控。他们把视频放慢了给我看……”李臻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深切的绝望,“可是监控里,我的身后,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
“警察告诉我,可能是我的错觉,可能是我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回去跟我妈说了,我妈也这么说。她说我在公益组织里,天天给那些遗体捐献的家属做心理疏导,吸收了太多负能量,让我请假休息。”
程靖听着,眉头越锁越深。作为神经外科的专家,他的大脑在快速地对李臻描述的症状进行解构:持续性后枕部发紧、轻头痛、无诱因心慌、易受惊、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状、视听幻觉……
从医学的直观判断来看,这确实非常符合重度焦虑症、躯体化障碍甚至某些精神类疾病的早期表现。
“那你就没去医院看看?”程靖沉声问道,“精神科或者神经内科?”
“我去了。”李臻苦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滑落下来,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我去了神经内科,也去了心理科。他们给我做了头颅CT,也做了普通的头颅MRI,还做了24小时动态心电图,抽了血查了甲状腺。”
“结果呢?”程靖追问。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占位,没有出血,没有梗死。”李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心理科的医生给我下了诊断书:焦虑状态,伴随紧张性头痛。他们给我开了抗焦虑的药,我吃了整整两周。”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水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可是程靖哥,吃了药一点用都没有!那种被跟踪的感觉,那种身后有人的恐惧,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我每次靠近医院、靠近我们单位楼下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知道我妈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我也快要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了。”李臻痛苦地摇着头,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揪住自己衣服的下摆,“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没有疯!我的逻辑是清晰的,我的认知是正常的!”
她突然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是在积攒最后的一丝力气。
作为遗体和器官捐献登记的公益组织专员,李臻平时会接触到很多医学科普知识。在求助无门、所有人都否定她的这半个月里,她疯狂地在网上查阅各种医学文献和罕见病例。
她看到了那些因为脑部某些极其微小的、普通影像学设备无法察觉的病变,从而导致患者出现严重幻觉、被害妄想的特殊案例。
那些文字,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了她本就脆弱的神经里,但也给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如果真的是物理层面出了问题,如果真的是脑子里长了什么连医院普通设备都看不出来的东西……
那么放眼整个帝都,能够帮她找出答案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李臻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程靖,她的眼神里褪去了所有的怯懦和胆小,只剩下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的决绝。
“程靖,你是我最信任的,也是最厉害的脑科医生。”
她连“哥”都不叫了,声音干涩,一字一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音,“我查过资料。有些特别微小的病变,或者是某种压迫了特定神经中枢的异常,普通的CT和磁共振是拍不出来的。”
她站起身,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直视着程靖的眼睛,毫不退缩。
“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求你帮我看看。”
李臻的眼泪再次决堤,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与惊悚的猜测,“我,是不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