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程靖把李臻安抚好,事情安排下去,饭盒里的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悄然滑向了晚上九点。
“行了,你们俩也折腾一天了,出去吧。白策,别忘了盯着点包燕丽的情况。”程靖收拾了一下桌面的饭盒,头也不抬地对两人摆了摆手。
“知道了,程主任。”
两人一前一后从程靖的里间办公室退了出来,随着办公室门的轻轻合上,将里头那种黏糊糊、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气氛彻底隔绝在了门后。
外面偌大的医生办公室里灯光明亮,走廊外偶尔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轻微“轱辘”声。
白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弋伊。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深邃。
“行了,苏医生,今天你也跟着站了五个小时的台,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他下巴朝大门的方向扬了扬,“明天下午你还要跟着程主任出门诊,他那特需门诊,病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加上还有里面那位李小姐的特殊检查,有得你忙的。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苏弋伊想了想,她确实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把今天脑干手术的感悟彻底消化掉。她转头看向白策,“好。那辛苦白医生了,包燕丽那边……”
“没事。”白策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股早就习惯了的无所谓,“住院医师嘛,熬着呗。监护室那边的值班室的床我都睡出感情了。只要今晚这大姐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血压心率平平稳稳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虽然嘴上说着慵懒的丧气话,但顺手抓起白大褂套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行,不说了,我先去看看包燕丽的情况,程主任的千叮咛万嘱咐,我可不敢当耳旁风。”白策冲苏弋伊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迈出了办公室,朝着走廊另一头的神经外科专科监护病房走去。
苏弋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这才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没有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对于一个渴望在外科领域登峰造极的医学生来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刚刚经历了一场高级别的脑干海绵状血管瘤切除术,如果不在记忆最鲜活的时候复盘,简直是对这种宝贵经验的亵渎。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从普外科、骨科轮转至今的各种疑难病例和手术心得。
她拿起笔,眼神专注,脑海中自动开始回放今天下午这台手术的每一个细节画面。
“倒‘L’形切口入路……”苏弋伊低声呢喃着,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勾勒出患者右耳后发际线内的切口轮廓,“上端以星点为界,下端指向乳突尖。这个角度,能最大程度暴露横窦和乙状窦转角,为进入小脑延髓裂提供最直接的视野,且不用过度牵拉小脑……”
画完入路解剖图,她笔尖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当时在显微镜下,程师兄正准备下刀剥离病灶表面,而她通过“天眼”敏锐捕捉到的那一丝危机。
她用红笔在图谱的软脑膜位置,重重地画了一条极细的虚线。
“穿支动脉,极细微,直径约0.2mm。术中极易与蛛网膜血管混淆。此血管供应周边正常脑干组织,若术中盲目电凝切断,必然导致不可逆的脑干缺血梗死。”她在旁边写下批注,字迹娟秀却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随后,她又想到了神经导航系统出现漂移,病灶深部距离锥体束仅剩0.8毫米。这距离,在常人眼里微不足道,但在神经外科的手术台上,就是隔着天堂与地狱的深渊。
苏弋伊盯着笔记本,眼神深邃,今天她靠着“眼睛”的降维打击,看穿了导航的误差,及时叫停了程靖的腹侧剥离。但这同时也给她敲响了警钟:医疗设备再先进,也会被活体组织的物理变化所欺骗。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永远不能完全依赖机器,必须培养出对人体组织空间结构的绝对敏感度。
她花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将手术过程中的所有难点、易错点以及程师兄在剥离病灶时那种“卷地毯”式的手法,全部用文字和图示复原在了笔记本上。
做完这些,苏弋伊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觉得今天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充实感所取代。
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的“明日事项”一栏。
“1. 中午12:30,医生办公室,带李臻前往门诊。2. 门诊加号建档。3. 协助白策跟进李臻的MRI(平扫+增强)、DWI、SWI,要求极薄切片,留意微小缺血及静脉畸形。”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确认无误后,苏弋伊按灭了屏幕。
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窗外的帝都早已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的夜色透过玻璃窗投射进来,给冰冷的医院染上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苏弋伊站起身,将笔记本和手机仔细地收进背包里,脚步稳健的离开了办公室。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不管是那个明天要看病的李臻,还是程师兄的特需门诊的其他病人,都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身影融入了帝都的夜色中。
同一时间,神经外科专科重症监护病房。厚重的隔音门将外面的喧嚣完全挡住,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监护仪发出均匀而规律的“滴——滴——”声。
白策穿着无菌隔离衣,戴着口罩,轻手轻脚地走到2号床前。
病床上的包燕丽已经完全苏醒了,她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呼吸平稳。插在嘴里的气管插管在手术结束后就已经拔掉了,此刻鼻腔里只插着一根细细的吸氧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