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穿着深色夹克、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包燕丽的老公,刘市长。此刻穿着无菌隔离衣正坐在床边的一张圆凳上,双手紧紧地握着妻子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满是庆幸和熬了一天的红血丝。
听到脚步声,刘市长立刻转过头,见是白策,他刚想站起身,白策就压了压手,示意他坐着别动。
“白医生。”刘市长压低了声音,声音还带着些疲惫。
“我来看看恢复情况。”白策点点头,走到监护仪前,熟练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心率72次/分,血压115/75mmHg,血氧饱和度99%。
“各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他随口给家属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俯下身,从口袋里掏出瞳孔笔,凑近包燕丽。
“包女士,能听见我说话吗?”白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包燕丽虚弱地眨了眨眼,眼底虽然还带着一丝对手术的恐惧残留,但更多的是清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别紧张,我给你做个简单的测试。”白策打开瞳孔笔,微弱的黄光在她双眼上分别扫过。
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
他满意地点点头,关掉笔灯,伸出一根手指在包燕丽的眼前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晃了晃,“来,看着我的手指。现在看我这根手指,还有几个影子?还会重影吗?”
包燕丽努力地聚焦视线,盯着那根修长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原本,在过去的一周里,她看任何东西都是模糊的、重叠的,那种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的眩晕感让她生不如死。可现在……
“不……不重影了。”包燕丽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鬓角的纱布里,“就一个……我看清楚了,就一根手指。”
“好,非常好。”白策笑着鼓励道,随后又后退了半步,“来,试试动一下右边的胳膊,能不能抬起来?右脚呢,脚趾头能动吗?”
包燕丽在被子底下憋着劲,不多时,她那只原本已经完全失去力量、麻木不堪的右手,竟然真的缓缓地抬离了床面十几厘米。虽然动作迟缓无力,但确确实实是受她大脑控制的自主运动!
被子下,右脚的脚趾也明显地向上翘了翘。
坐在旁边的刘市长看到这一幕,哪怕是在宦海沉浮多年、早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此刻也忍不住眼眶通红。
天知道这几天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脑干海绵状血管瘤,这个位置很致命,稍有不慎就是截瘫甚至死亡。他查阅了无数资料,托了无数关系,最终才找到了程靖这把“疯刀”。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行了,神经系统反馈测试全部正常。”白策将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轻松却带着专业的笃定,“手术非常成功,病灶清理得很干净,最重要的是,脑干的神经传导束没有受到任何不可逆的损伤。”
他看向激动的刘市长,微微一笑,“目前看来,术后早期恢复趋势非常好,神经功能保护得很理想。包女士现在的虚弱是正常的手术后反应。但是,刘市长,脑干手术后的恢复就像跑马拉松,我们刚顺利起跑。接下来24-48小时是脑水肿的高峰期,也是最需要严密观察的关键时期。 所以,今晚和明天,包女士必须继续留在监护室,由我们24小时看护。我们会定期复查CT,评估水肿情况。如果一切平稳,最快也要到术后第3或第4天,我们才会评估是否具备转出监护室的条件。 请您理解,这是为了绝对的安全。”
刘市长猛地站起身,他甚至没顾得上自己市长的身份,微微弯下腰,激动的说,“理解……理解!谢谢….白医生!谢谢程主任!!”
“您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白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完全看不出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您也折腾一天了,监护病房不适合呆太久,您可以先回去眯一会儿。晚上,我们医护人员都在。而且我就在外面值班室,有任何情况,我会及时通知您。”
交代完注意事项,白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监护室,他准备跟护士说一声,让刘市长尽快离开监护病房,毕竟监护病房还是要安静的。
从NICU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白策扯下脸上的口罩,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呼……可算搞定了。”
他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神经外科的夜班总是充满了未知,趁着现在风平浪静,他得赶紧回医生办公室那张破折叠床上躺一会儿,能回口血是一口。
白策溜达着往医生大办公室走,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处,正准备拐进去,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了盆栽的阴影里。
不远处的走廊里,程靖正从里面出来,但是他并没有立刻迈步,而是转过身,动作极其温柔地,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半揽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李臻。
此刻的她,低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揪着程靖的衣服,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程靖的臂弯里。
而程靖……
白策在暗处瞪大了那双桃花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这位在手术台上大杀四方、被整个业内称为“疯刀”,平时在科室里永远一副漫不经心、花花公子样的程大主任,此刻脸上的神情,简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程靖的手掌虚虚地护在李臻的肩膀外侧,并没有用力去搂抱,却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守护姿态。他微微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了女孩的头顶,嘴唇翕动着,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白策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种低声细语的安抚和耐心,是白策跟着程靖这几年来,从未见过的。
李臻似乎被他的话安抚到了,抬起头,看了程靖一眼,然后乖顺地点了点头。
程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宠溺的笑,他顺势牵起了李臻的手,带着她朝着走廊尽头的医生单人值班室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白策才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