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
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扇关上的办公室的门,忍不住咂了咂嘴,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没发现啊!以前在医院里,谁不知道程主任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手术刀片还快,对谁都是三分笑意七分疏离,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科里私底下都传,程主任这种把手术刀当老婆的工作狂,根本就没有长那根谈真感情的神经。甚至前两年,他突然一下转了性,身边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女伴,彻底绝缘了所有绯闻,大家还私下打赌,以为这位爷是真的看破红尘、断情绝爱准备出家当和尚了。
结果呢?
白策回想起刚才程靖看李臻那个眼神,那种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护着的深情,简直能把人溺毙。
“原来不是断情绝爱,是心有所属,只为一人守身如玉啊。”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难怪今天在办公室里,一向最讨厌别人干涉门诊安排的程靖,会毫不犹豫地插队加号,甚至不惜动用科主任的特权,把神经外科所有最顶级的影像学检查,全给这个叫李臻的女孩安排上。
原来这是正儿八经的“家属”待遇。
“这深情又闷骚的戏码,藏得够深的。”
白策一边嘀咕着,一边推开了大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苏弋伊的座位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走到角落里,把那张略显寒酸的折叠床拉开,和衣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不管程主任这出铁树开花的戏码最后怎么收场,明天李臻的检查结果出来……希望只是一场虚惊吧。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在这难得的安静中,很快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医院的走廊里只有偶尔护士查房时极轻微的脚步声。
这一夜,监护病房里的包燕丽情况也出奇地平稳,各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让值班的白策得以在折叠床上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帝都略显朦胧的晨雾,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切入医生大办公室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堪堪指向六点四十五分。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弋伊手里端着一杯刚从食堂买来的热豆浆,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折叠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策。她没有出声打扰,将背包放进自己的柜子里,走向更衣室,换上白大褂,趁着距离早交班还有一段时间,她朝着普通病房区走去。
清晨的病房里还透着一股未完全苏醒的慵懒。
苏弋伊走到金子鸣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病床旁,金子鸣的儿子金磊正趴在床沿边打着瞌睡,身上披着一件有些旧的外套,而病床上的金子鸣睡得正熟。
她注意到,金子铭的左手手腕处,被一条柔软的约束带松松地固定在了床沿的栏杆上。这应该是为了防止他半夜睡着后,那只不受控制的左手突然暴起伤到他自己或者伤害别人。
确认病人状态看起来还算平稳后,苏弋伊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护士站。
“苏医生,早啊。”值夜班的护士正在整理交班记录,看到苏弋伊,立刻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
“早。昨晚金子鸣那床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突发状况?”苏弋伊轻声问道,目光落在护士手里的记录本上。
“挺好的,没什么大问题。”护士翻了翻记录,笑着说,“昨晚十一点多的时候,他那只左手又闹腾了一阵,非要去抓床头的监护仪导线。不过他儿子看护得很牢,立刻就醒了,帮忙按住了。后来家属主动要求用软约束带稍微固定一下,说这样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后半夜血压心率一直很平稳,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嗯,家属配合就好。辛苦你们了。”苏弋伊点点头,心里有了底。异手综合征的患者,除了本身的器质性损伤,心理上的挫败感和暴躁才是最难熬的,有家人这样耐心的陪伴,比什么特效药都管用。
了解完情况,她转身往回走,等她再次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已经热闹了起来。白策已经从折叠床上爬了起来,正揉着一头乱如鸟窝的头发,打着哈欠往洗手间走去。吕贤和另外几个规培生、住院医也陆陆续续到了,正围在电脑前查阅着各自管床病人的最新指标。
“早啊,苏医生,你来得可真早。”吕贤眼尖,看着苏弋伊走进来,立刻笑着打招呼。
“习惯了,早点来看看病人心里踏实。”苏弋伊走座位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梳理今天要跟进的事项。
七点半一到,科室的医生们纷纷拿着记事本和病历夹,朝着交班室走去。
苏弋伊刚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就看到程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笔挺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红血丝,显然昨晚并没有休息好。
程靖走到前排,却没有在主持的位置上坐下,而是顺手拉开了旁边的一把椅子,随意地坐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身形略显单薄、戴着细框眼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书卷气的中年男人端着保温杯走到了台前。
正是鞍区专业组负责人,任直主任。
彭超院长这几天去外省开学术交流会了,按照科室的规矩,大主任不在,早交班就由几大专业组的负责人轮流主持,今天刚好轮到任直。
“大家都到齐了吧?那我们就开始。”
任直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台下一扫,那副细框眼镜后透着温和却不容糊弄的光芒,他没有立刻让值班医生开始汇报,而是习惯性地开启了他的“老夫子”碎碎念模式。
“在交班之前,我先强调两句。昨天下午我看了一下几个规培生写的病程记录,有些人啊,解剖位置描述得极其模糊!‘病变位于鞍区附近’?这是什么话?鞍区附近是哪里?是鞍结节?是蝶骨平台?还是已经侵犯到了海绵窦?”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总觉得现在有最高清的磁共振,有最先进的神经导航,就不重视基础解剖了。我告诉你们,机器是会骗人的!活体脑组织的漂移、肿瘤的占位效应,都会让影像和实际情况产生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