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任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坐在前排的程靖。程靖昨晚那台脑干手术,导航发生漂移的事,在交班前就已经在几个高年资医生里传开了。
“如果在手术台上,导航失效了,你们靠什么?只能靠你们脑子里那张三维立体的解剖图!颈内动脉的走行、视神经的解剖毗邻,这些基础中的基础,必须给我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得能画出来!医学,容不得半点马虎!”
台下的规培生和住院医们被训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坐得笔直,连吕贤都默默地把脖子缩了缩。
苏弋伊坐在后排,听着任直的这番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位任主任听说平时喜欢碎碎念,像个唐僧一样,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无数台生死攸关的手术中凝练出来的经验与教训。
机器终究是辅助,外科医生的手和眼睛,才是最后一道防线。
“行了,不多说,开始交班吧。昨晚值班是谁?汇报一下病人的情况。”任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白策立刻站起身,手里拿着病历夹,腰背挺直,原本慵懒的神态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昨晚是我值班。科室整体情况平稳。重点汇报一下昨天下午由程主任主刀的脑干海绵状血管瘤切除术后患者,2床,包燕丽。”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患者术后转入NICU,夜间麻醉逐渐复苏,目前意识处于嗜睡状态,可唤醒,能遵简单指令。 生命体征平稳……神经系统查体: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右侧肢体肌力较术前有改善,可对抗重力;复视症状明显改善;无呕吐、无抽搐及意识障碍。”
白策顿了顿,翻过一页病历,目光看向程靖,“综合目前情况,患者术后早期恢复趋势良好,无急性并发症征象。但鉴于脑干手术的特殊性,术后24-72小时是水肿和并发症的高风险期,我建议今天继续在NICU严密监护,下午复查头颅CT,并请康复科会诊,评估吞咽功能后,再制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程靖听完汇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他伸出手,接过白策递过来的各项检查数据和监护记录单,快速地翻阅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血常规和凝血功能的指标上停留了两秒,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干脆利落地合上病历夹,点了点头。
“同意。这两天密切观察下,下午复查头颅CT,如果没问题,下周就转去普通病房。”
“好的,程主任。”
接下来的交班按部就班地进行,各个病区的住院医依次汇报了新收治病人和特殊病人的情况。
四十五分钟后,早交班顺利结束,医生们纷纷起身,准备开始一天的查房和手术。
任直拿着保温杯,快步走到正准备离开的程靖身边,伸手拦了他一下。
“程主任,等一下。”
程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任主任,怎么了?”
任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的会诊申请!我这儿新收了一个病人,情况有点棘手。巨大的垂体腺瘤,但肿瘤向后上方生长,严重侵犯了下丘脑,并且包绕了基底动脉的顶端。这已经超出了单纯鞍区手术的范畴,是个复杂的联合病变。”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这个位置太凶险,稍有不慎就会伤及下丘脑和脑干,导致术后大面积梗死或者严重的内分泌紊乱。我想请你一起看个片子,会诊一下,看看手术入路怎么定最安全。”
程靖的眉头微微一挑。侵犯下丘脑且包绕基底动脉的肿瘤,这确实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弄不好就是人财两空。他没有推辞,医生的天职和对高难度手术的挑战欲让他立刻进入了状态。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今天的行程安排。
“昨天忙,忘了回任主任的会诊申请了。今天上午我有一台手术,预计要做到中午;下午一点半开始,全是特需专家门诊的号,早就约满了,中途肯定抽不出时间。”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沉吟了片刻,“这样吧,如果任主任急的话,我下午门诊结束,大概七点钟左右。我直接去你办公室,我们详细讨论,正好我有个片子也想让任主任帮忙把把脉。”
“七点……”任直想了想,立刻点头,“行!没问题,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
两人说完,程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正准备跟着大部队去查房的苏弋伊。
“苏弋伊,你等一下。”
苏弋伊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程靖面前,“程主任,有什么吩咐?”
程靖看着这个小师妹,回想起她昨天在手术台上那种令人惊艳的敏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今天节奏会很快,你准备好。”他的语气很快,带了点雷厉风行的感觉,“上午你在科室注意观察病人的情况,白策上午不在,你记得帮着盯一盯包燕丽的情况。”
“明白。”苏弋伊没有丝毫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下午一点,跟我出门诊,李臻的挂号你记得带她过去。”程靖的语气在提到“李臻”这个名字时,不自觉地稍微放缓了半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
“门诊结束后,晚上七点,你跟我一起去任直主任的办公室,参加那个侵犯下丘脑肿瘤的联合会诊。多听,多看,脑子转快点。”
上午盯病人,下午门诊,晚上会诊。
这种连轴转的强度,也是相当可以了,男医生都未必吃得消,更别提一个还在实习规培的女医生了。
但这正是苏弋伊渴望的。
“好的,程师兄,我一定会跟上,你放心。”苏弋伊的声音很柔,但语气却是坚韧的。
程靖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就喜欢这种废话不多、干活利落、且对技术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年轻医生。
“行了,先去查房。”
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