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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臻几乎是秒懂，她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立刻将手里刚办好的医保卡，乖乖地放在了那宽大的掌心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她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了两下，眼神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根本不敢和程靖对视。
程靖的目光在那泛红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他将医保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飞速敲击起来。
诊室里一时安静的只有清脆的键盘声。
苏弋伊全程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其微妙的互动上掠过，心底暗自思忖。这种连一句话都不用说就能精准对接的默契，绝不是普通的亲戚或者朋友关系能养出来的，而且两人之间好像有种粉红泡泡在冒。
“好了。”
不过十几秒，程靖就停下了动作，伴随着打印机“哧啦”的工作声，几张检查单被吐了出来。
他将检查单撕下来，递给李臻，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游戏人间的样子，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臻臻，你去拍片子。我已经提前跟影像科那边打过招呼了，白策现在就在核磁共振室外面等你。这些检查耗时比较长，你别怕，进去闭着眼睛就行。”
程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安抚，“拍完之后，你拿好片子，回我那个医生办公室等我。白策会陪着你，带你过去。”
李臻捏着那几张检查单，用力地点了点头。
“安心。”程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也不管小师妹是不是在场了，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办公桌，宽大的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等我下午这边的门诊结束，我就回去找你。我会拿着你的片子，把科室里那些看片子的专家们全叫上，一起研究。”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许诺，“别担心，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医院专家很多，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李臻温柔的笑了笑，点点头，声音很轻柔，却带着满满的信任，“好……我知道。那我……去检查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完，她站起身，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苏弋伊，感激地弯了弯嘴角，“谢谢你苏医生，今天麻烦你了。”
苏弋伊回以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声音清冷却柔和，“没事，李女士。您快去吧，白医生估计已经在等了。检查的时候放轻松。”
李臻再次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步履匆匆地拉开门走出了诊室。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诊室的门重新合上。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程靖脸上的温柔与耐心就像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他靠倒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扔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地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整个诊室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变得凝重而压抑。
苏弋伊清楚地看到，程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担忧、暴躁、恐惧，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脆弱。
这个在神经外科领域被尊称为“疯刀”、面对任何脑干禁区都能面不改色下刀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个女孩未知的检查结果，而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之中。
程靖不希望李臻出事。
他希望……他甚至在心里祈求，希望李臻真的只是精神压力太大了，希望那些她所谓的身后有人的错觉，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心理暗示。就算真的是神经病，也好过她的脑子里长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可是，作为顶尖医生的直觉，又无情地在撕扯着他的理智。普通设备查不出来的微小病变，往往意味着位置极深，或者性质极度恶劣。
如果是那样……
程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戾气强行压了下去。再次睁开眼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锐、专业的神经外科专家。
他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弋伊，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散漫调调。
“跟门诊，知道干什么吧？”
苏弋伊没有被他情绪的剧烈转变所影响，她的神色依然平静专注，点了点头，条理清晰地回，“知道。负责梳理患者既往病历，提前在系统上调出影像资料；协助询问基本病史，记录门诊医嘱；控制就诊节奏，安抚候诊患者情绪。”
程靖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旁侧的那把矮凳，“来，小师妹，坐着。”
苏弋伊拉开凳子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和笔，摆在面前，进入了工作状态。
程靖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神色严肃地交代道，“我不知道你之前在普外科、骨科是怎么跟门诊的。但在这里，神经外科的特需专家门诊，你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行。”
他的目光严肃，开始给自己的嫡亲小师妹剖析着这个残酷的战场，“能挂到我这里的，几乎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头疼脑热。要么，是巨大的颅内肿瘤，长在脑干、下丘脑这些禁区；要么，是已经做了几次手术复发的恶性胶质瘤；甚至很多，是被下面市县医院，甚至是其他三甲医院直接判了‘死缓’，让他们回家等最后的日子到来的。”
苏弋伊手中的笔尖微顿，她当然明白。神经外科本就是外科系统里的一顶皇冠，而特需门诊，就是皇冠上最荆棘密布的那一圈。这里汇聚的，是人体最精密、最脆弱器官上的绝症。
“所以，来看这种门诊的病人，以及他们的家属，精神状态大多处于崩溃的边缘。”程靖的语速不快，但说的很透析，“他们极度敏感，极度脆弱，甚至极度暴躁。你的一句话、一个皱眉、甚至是一个微小的叹气，都可能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点燃他们情绪的导火索。”
“所以，沟通，得注意分寸。”程靖盯着苏弋伊的眼睛，传授着他在这张桌子后坐了十年总结出的血泪经验，“不要轻易给任何承诺，也不要冷冰冰地直接宣判死刑。怎么把残酷的医学事实，用最客观、又最不刺耳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也是你今天下午要学的一课。能治的，怎么交代风险；不能治的，怎么给他们保留最后一丝尊严。懂了吗？”
苏弋伊将这番话牢牢地刻在脑子里，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清冷的眼眸中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我明白了，程师兄。我会谨言慎行。”
她有着两世为人的经历，上一世在底层做护士时，见惯了家属的绝望与医患的冲突，她太懂得共情，也太懂得在面对生死时，医生的语言究竟有多么重的分量。
程靖看着她波澜不惊的面容，心底啧啧称奇。这个小师妹啊，确实有着超越常人的心理素质。外柔内刚，心如磐石，耿老师那老头子，算是捡到宝了，收作关门弟子一点毛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