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特需门诊的叫号系统准时响起。
头一个进来的是对中年两口子,他们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有点呆愣,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是迷茫,耳朵也不太好使,身边的人说话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家属递过来厚厚一叠片子,眼巴巴地看着程靖,“程主任,底下医院说治不了了,您给搭眼瞧瞧……”
程靖把片子往阅片灯上一挂,每张片子都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分多钟,大概5分钟后,他扭头看了看老人呆呆的表情,声音低沉的对着家属说,“脑子里肿瘤转移太多了,已经压着脑干,动不了手术。”
家属脸上的光一下灭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回去吧。老人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别折腾了,让老人家少受点罪。”
苏弋伊坐在旁边,手指飞快地敲键盘录医嘱。她没抬头也没说话,这时候任何同情的眼神、安慰的话语,对家属来说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一下午的时间,诊室里的气压是越来越低。
进进出出的患者,有正值壮年却罹患恶性胶质瘤复发的,有血管畸形破裂导致偏瘫的,无一例外,全是重症。那些在别的医院被宣判了“死缓”的病人,满怀希望地来到这里,得到的答案却大多与之前大差不差。医学是有天花板的,程靖刀法再好,也劈不开生老病死这道铁律。
直到下午五点,一对色憔悴的夫妇,牵着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小姑娘因为生病剃光了头发,戴个卡通帽子。孩子大眼睛里全是害怕,但很懂事,死死抓着妈妈的手,没有哭泣也没有脑。
“程主任,您看看我女儿的片子……我们在市医院看过了,他们说、说做不了……”当妈的话没说完,眼泪就止不住了。
程靖接过片子,咔哒一声卡在阅片灯上。
苏弋伊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微光,一瞬间,女孩小小的颅脑结构在她眼中变得透明。
一颗形如鸭梨的巨大肿瘤,赫然盘踞在延髓和颈髓的交界处,肿瘤的边缘像树根一样,死死地缠绕着脆弱的神经传导束和椎动脉的分支。
太凶险了!!这个位置,稍微碰错一点,人当场就得没了。
但在她的透视眼底下,她发现了一个生机。虽然肿瘤大,但幸运的是,肿瘤的主体与延髓的腹侧之间,竟然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不过一毫米的蛛网膜边界!
苏弋伊看了眼程靖,转头对那对夫妻说,“大姐,要不让您爱人先带孩子出去转转?”
程靖盯着片子,眼里闪过一点笑意。这小师妹,脑子转得够快。他转过身看着两口子和懵懂的孩子,搭话道,“别急,你们谁先带孩子出去。”
当妈的反应过来了,赶紧点头,看了眼自家男人。男人抱起小女孩,小声哄着,“走,爸爸带你去买蛋糕。”
等门一关,屋里就剩大人了。
“这是延颈髓巨大占位。”程靖指着片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女人紧张得屏住呼吸,生怕打断医生的思路。
“病灶位置太深,还包绕了重要的神经和血管。”程靖看着女人,语气很沉,“手术的风险极大。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也可能术后高位截瘫,终生依赖呼吸机。”
女人红着眼眶,死死捂着嘴,哆哆嗦嗦地问,“程主任,那…如果不…不做呢?”
“最多三个月。”程靖无情地给出了期限,“随着肿瘤增大压迫延髓,她会逐渐丧失呼吸功能。”
诊室里安静的可怕。
苏弋伊看着眼神已经灰暗的女人。她知道这个母亲一定去过无数的医院,得到差不多的答复,但是,她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边界。
这不是死局!
正琢磨怎么不露痕迹地提醒程师兄,程靖突然停下了敲桌子的手指,开了口。
“不过。”程靖的眼眸中猛地迸射出一股属于他“疯刀”的狂气,“要是你们敢把女儿交给我,敢签风险同意书,我可以试试。”
“这手术就是在阎王爷眼皮底下抢人。不光是我在赌,你们也在赌。回去跟孩子爸爸商量商量,到底做不做。”
“做!我们做!”女人猛地站起来,一把抹掉眼泪,声音坚定,“程主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砸锅卖铁也做!”
程靖没有再废话,转头看向苏弋伊,“开住院单,通知病房准备床位。”
“是。”苏弋伊立刻在电脑上飞速操作,将住院单打印出来,双手递给家属,“顺着走廊左拐去一楼大厅办手续,别着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护士站问。”
女人千恩万谢地拿着单子走了。
就在特需门诊面对各种疑难重症的同时,影像科的核磁共振室里,气温却仿佛降到了冰点。
巨大的仪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轰鸣声,李臻平躺在狭窄的扫描舱内,头部被固定架死死卡住。医生交代了,绝对不能动。
可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又一次涌了上来。在外面等待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可一进到这个仪器里,她就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后脑勺的神经开始一跳一跳地发紧,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刺痛猛地袭来!
“滴——滴——滴——!”
耳边的轰鸣声中,李臻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低语,还有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她闭着眼睛,可在一片黑暗中,她分明感觉到,在这个狭小的舱体内,有无数双眼睛正贴着她的脸,死死地盯着她!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李臻的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极力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紧紧咬住下唇,才勉强咽下喉咙里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
不能动……医生说了,不能动,只有查清楚,程靖才能救我。
她拼命在心里默念着程靖的名字,就像他在身边陪着自己一样,硬生生把害怕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