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间里就隔着一堵墙。
白策抱着胳膊,站在影像科医生旁边,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那上面是高清的脑部影像,一层层地切开,看得清清楚楚。各种序列的片子都扫了一遍,每一张都精细得不行。
结果呢?
没肿瘤,没梗死,连个微出血点都找不着。这大脑简直健康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儿。
影像科的技师有点担心,问白策,“白医生,病人的情况好像不太对,要不要停?”
白策看着里头的李臻闭着眼,嘴唇都快咬破了,身子还在发抖,明显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他当了这么多年神经外科医生,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紧张,这是恐惧,神经的应激反应。
她到底在恐惧什么?
“不用停。”白策声音很沉,“这是程主任要的最全的数据,一次做完,省得她再受一次罪。”
半小时后,检查总算完了。
扫描床一退出来,李臻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是冷汗。她脸白得吓人,大口喘着气,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白策赶紧走过去,什么多余的话也没问,伸手虚扶了她一下。
“检查完了,辛苦了。”他的声音难得温和,“走吧,我带你回程主任办公室歇会儿。”
李臻虚弱地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出去。
回到程靖那间安静的办公室,白策让李臻坐在沙发上,然后又倒了杯温水放茶几上,笑着开口道,“你先休息,程主任门诊估计还得一会儿。我科里还有事,先走了。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白策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开。
门一关,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李臻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发了条消息。
【程靖哥,我拍完片子了,在办公室等你。】
发完这条信息,她蜷缩在沙发上,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极度的精神紧绷加上身体的疲惫,让她在沙发上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下午六点半,在特需门诊室里,程靖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长长吐了口气。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酸胀的眉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收拾一下,回科室。”他转头对还在飞速整理病历的苏弋伊说道。
两人脚步匆匆地回到神经外科医生大办公室。
“程师兄,你先进去吧,我把今天门诊的资料,特别是那个10岁小女孩的入院资料再整理一下,顺便跟护士长那边核对一下床位信息。”苏弋伊在自己座位前停下,打开了电脑。
“嗯。”
程靖没多说,转身走向里间的独立办公室,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有些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黄昏的光。
程靖放轻了脚步,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李臻。她睡得很沉,但眉头还皱着,手紧紧抓着针织衫的衣角,看着就让人心疼。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全是平时看不到的温柔。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椅背上的深色外套,弯腰轻轻盖在了她身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冰凉的脸颊,程靖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克制地收回,握成了拳。他没吵醒她,而是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程靖一转身,脸上的温柔立马收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苏弋伊旁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苏弋伊,走,去任直主任的办公室。”
苏弋伊立刻飞速点了几下保存,然后抓起笔记本,站起身,眼神里透着好奇。她也想知道,任直主任那个会诊的病例到底有多麻烦。
“好的,程师兄。”
两人并肩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任直的办公室像个小图书馆,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医学专著,办公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着个颅骨模型。
任直看见他们进来,马上站起来,笑着伸出手,“程主任,可把你盼来了。”
“抱歉,让任主任等久了。”
“走,去会议室,资料和三维模型都准备好了。”
任直做了个请的手势。程靖点点头,带着苏弋伊跟着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里面已经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娇小身影在调试设备,是任直组里的住院医生,闵苏华。
闵苏华看见程靖,恭敬地喊了声,“程主任好。”
她的目光落在程靖身后的苏弋伊身上,停顿了一下,也客气地点了点头,“苏医生。”
苏弋伊礼貌地笑了笑。
程靖没心情客套,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往后一靠,开门见山,“任主任,开始吧,我晚上还有个病人的片子要看。”
他说的那个病人,当然是李臻。他看到了白策发给自己的信息,说片子看着没问题,但他一点也没放心。有时候,没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好。”任直也知道程靖的性子,不废话。
他走到屏幕前,闵苏华立刻把准备好的影像投了上去。屏幕上跳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脑部影像。一颗大得吓人的肿瘤盘踞在正中间,看着就悬。
“病人,沈兰清,女,52岁。”任直拿起激光笔,红点精准地落在肿瘤上,“12年前做过手术,术后没规律复查。近一年库欣病症状很典型,高血压控制不住,视力也掉得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让闵苏华切换不同的片子,把那颗肿瘤的里里外外都展示了一遍。
“……最麻烦的是这儿。”任直的激光笔画了个圈,圈住了肿瘤的上边界,“肿瘤长得太野了,根都扎进了第三脑室和下丘脑。你们看这张,”他放大了一张血管成像图,“基底动脉顶端,还有两侧的大脑后动脉,全被肿瘤包住了,根本分不清界限,粘得死死的。”
苏弋伊全程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构建起虚拟的大脑结构。
下丘脑是人体的生命中枢,脆弱得像豆腐。基底动脉更是后循环的“主干道”,一旦破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手术,就跟在火药库里拆一枚最复杂的炸弹一样,还不能有半点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