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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分钟后，任直介绍完了所有情况。他关掉激光笔，看着一直没说话的程靖，神色凝重地问，“程主任，这个病人，你怎么看？手术风险太高，从哪儿下手，我有点拿不准。”
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程靖盯着屏幕上那颗凶险的肿瘤，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就像在模拟手术路劲规划。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给出判断。
可几分钟后，他的手突然停了，没说话，反而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身边的苏弋伊身上。
“苏弋伊，对这个病人，你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来，任直都愣住了。他虽然听说过苏弋伊的“天才”事迹，可这毕竟是个还在轮科的医学生，面对这么凶险的肿瘤，程靖竟然第一个问了她的想法？
站在一旁的闵苏华，本来就因为苏弋伊能来参加这种会诊心里有些想法，这会儿听到程靖的话，眼神瞬间就暗了下去，捏着鼠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苏弋伊眼皮一抖，但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这是程师兄在用他的方式，给她出的一道题，或者说是这是程师兄要给自己上的新的临床一课。
她盯着屏幕上的片子，沉静地思考了半分钟钟，然后抬起头，迎着任直探究的目光，指着大屏幕上那颗致命的肿瘤，缓缓开了口。
“任主任，程主任。”她语调清冷而平稳，没有丝毫的紧张，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这个病例的困难程度，刚才任主任已经分析得很透彻了。肿瘤侵袭下丘脑，包绕基底动脉顶端，任何一个点都是手术禁区。”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激光笔，一道纤细的红光精准地投射在三维血管重建图上。
“从常规手术入路来考虑，大部分医生可能会首选经鼻蝶内镜的扩大入路。因为这种方式创伤最小，能够最直接地到达鞍区，对脑组织的牵拉也最轻。”
任直和程靖都微微点头，这确实是目前处理这类鞍区病变的主流思路。
闵苏华站在一旁，看着苏弋伊侃侃而谈的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又涌了上来。一个医学生，在主任级别的会诊上，居然真的像模像样地分析起来了。
“但是，”苏弋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内容却石破天惊，“我仔细看过了所有的影像序列，也包括了三维重建模型。我发现了一个在标准影像上极难被察觉，但却足以致命的细节。”
她的激光笔，稳稳地指向了基底动脉左侧大脑后动脉P1段的起始处，那里被肿瘤组织紧紧包裹，在影像上只是一团模糊的信号。
“这里，”她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基底动脉左侧P1段，有一根极其细微的穿支动脉，直接供应中脑的部分区域。这根血管，现在被肿瘤完全包裹住了。如果我们采用传统的经鼻蝶入路，在分离肿瘤后壁时，这个位置恰好是一个绝对的视野盲点。术者只能凭手感去剥离，在牵拉肿瘤包膜的过程中，这根穿支被撕断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什么？！”
任直脸上的温和儒雅瞬间凝固，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往前踏了一步，凑近屏幕，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都差点碰到屏幕上。
“穿支供应中脑？你从哪里看到的？！”他的语气充满了震惊与强烈的质疑。
这不可能吧！他和他的团队，为了这个病人，已经把所有的影像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连最先进的DTI神经纤维束成像都做了，根本没有发现任何明确的穿支血管从这个位置发出！
这要是真的，那他原本设想的手术方案，就等同于一个死亡陷阱！
站在一旁的闵苏华也急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苏医生，这不可能！我们把所有序列的片子都融合看过了，CTA和MRA上都没有显示这里有穿支！你是不是……看错了？”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一个医学生，是不是为了表现自己，在这里信口开河？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苏弋伊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道带着几分冷意的、懒洋洋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程靖还靠在椅背上，但他脸上的散漫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冷峻。
“怎么？”他抬起眼皮，目光凉飕飕地扫过闵苏华，又转向神情激动的任直，“请我们会诊，不就是为了听不同意见吗？还是说，只有跟你们想法一样的意见，才配发表？”
他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让任直的脸色也微微一僵。
程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任主任，我倒是认同苏弋伊的说法。”
他虽然也没在影像上看到那根所谓的穿支，但他这种在刀尖上舔血过几千次的顶尖术者，对颅内血管的解剖变异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影像上没有，不代表实际不存在。这种细微的、致命的穿支变异，在临床上并不少见，他自己就亲手处理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在即将酿成大祸的最后一秒才堪堪避过。
小师妹这种对三维空间解剖结构的恐怖洞察力，之前在脑干手术台上他就已经领教过了。所以，他信她！
“这……”任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程靖却没有给他继续质疑的机会，他下巴朝苏弋伊的方向微微一扬，“苏弋伊，你接着说你的方案。”
有了程靖的力挺，苏弋伊心底更稳了。
她迎着任直和闵苏华复杂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道，“关于任主任和闵医生提出的疑问，我理解。这根穿支确实不在常规的影像报告范围内。如果需要，会后我可以利用影像数据，绘制出更精细的解剖图谱，甚至制作一个动态的分离模拟视频，来直观呈现我看到的结构和风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