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手术方案,”苏弋伊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我认为,单一入路风险过高。我建议,采用双镜联合、分期手术的个性化方案。”
“分两期?”任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方案听着很复杂,而且对病人也是负担。
“对。”苏弋伊点点头,解释得干脆利落,“第一期,还是采用经鼻蝶内镜入路。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全切,而是利用内镜的优势,在直视下,精准切除鞍内以及向上方生长、压迫视交叉的部分,先把病人的眼睛救回来,保住视力是第一要事。”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在这一步,我们可以完美保护被肿瘤推挤、但尚未被完全侵犯的垂体柄和残留的正常垂体组织,为患者保留内分泌功能。”
“那后半部分呢?”任直追问。
“第二期,”苏弋伊把激光笔往斜上方一划,指着颅骨侧边说,“在第一期手术后两到三周,患者身体恢复后,我们采用经颅入路,比如眶颧或者乙状窦后入路,来处理肿瘤向后上方生长、包绕大血管的这部分。”
“经颅入路,能够为我们提供更广阔的视野和更灵活的操作角度,直接到达基底动脉分叉区。在显微镜下,能清晰的看到肿瘤与血管壁之间的精确界面,识别并游离出每一根细微的穿支。这就像……”她沉吟了一下,找了个最形象的比喻,“在跳动的大动脉上,进行微米级别的雕刻。”
一番话,说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任直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他行医十多年,第一次听到一个医学生,能把一台如此复杂的手术,用这样清晰、冷静、且富有创造性的逻辑给拆解开。
双镜联合,分期手术。先用创伤最小的方式解决最紧急的问题(减压保视力),再用视野最好的方式去攻克最危险的堡垒(剥离血管)。
这个思路,从医学逻辑和临床上来说,无懈可击,想反驳都找不到茬!
只是……任直看了一眼程靖,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准,“程主任,你的想法呢?”
程靖笑了,他靠回椅背,甚至还轻轻地拍了两下手。
“任主任,我个人完全赞同这个方案。事实上,我也曾经用类似分期的方式,处理过一个侵犯范围极广的岩斜脑膜瘤。”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回忆,“术中确实发现了影像上未提示的血管变异。为了病人的安全考虑,牺牲一点时间,分两次手术,绝对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连程靖都这么说了,任直心里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他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质疑,反而升腾起的是……渴望。
他突然搓了搓手,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温和的笑容,那模样活像个盯上肥肉的狐狸。
“那个……程主任啊,”任直开始了他的碎碎念,“你看啊,苏医生这个方案提得非常好,非常有建设性。但是呢,光有方案还不行,后续的细节推演,包括她说的那个模拟视频,这都是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的…而且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个变异血管也需要再深入的确认一次…”
程靖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这人要干嘛。
“所以呢,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把你组里的苏医生,临时借调给我们几天?就让她专门负责这个病人的术前规划,你看怎么样?”
程靖斜了他一眼,心说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这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弋伊,明知故问,“苏弋伊,你的想法呢?”
苏弋伊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能亲身参与到这种级别的颅底肿瘤手术规划中,对她积累临床经验,尤其是锻炼她将眼睛能力转化为实际手术方案的能力,有着无可估量的好处。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想去”三个字。
程靖一看就懂了,也没等苏弋伊回答,就替她做了决定,转头对任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割肉”般的无奈,“行了行了,借你几天。不过说好了,手术也让她上台观摩观摩!而是,只是借,用完了赶紧给我还回来。”
“那必须的!你就放心吧!”任直立刻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闵苏华站在一旁,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位主任和光芒四射的苏弋伊,脸色晦暗不明。
会诊散了后,任直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苏弋伊,“苏医生,明天你把初步方案拿给我看看?我下午在医院。”
“好的,任主任。”苏弋伊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她心里已经有了规划,明天一早先去病房,亲眼“看”一下病人,将方案做得更完美。
两人走出任直的办公室,走在安静的走廊上,程靖冷不丁问了句。
“感觉怎么样?”
“这病例很有特点,收获很大。”
“嗯。”程靖点点头,脚步没停,“走吧,回办公室。白策应该把李臻的片子拿过来了,我们一起看看。”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的走廊上,程靖的步子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苏弋伊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当他们推开医生大办公室的门时,白策已经在了。他正坐在苏弋伊的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悠哉悠哉地刷着手机,旁边的小会议桌上,赫然摆着三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打包好的盒饭。
“哟,程主任,苏医生,回来了。”白策看到是程靖和苏弋伊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晃了晃手机,下巴朝着桌上的饭盒扬了扬,“知道你们俩从门诊直接去参加任主任的会诊,肯定没时间吃饭,特意给你们打包了。”
苏弋伊看着那几盒饭,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惊讶,随即是温和的笑意,“白医生,你准备的?”
白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懒洋洋地对着苏弋伊挑了挑眉,“当然。不然你以为是圣诞老人吗?苏医生。”
他半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眼底的笑意却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