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看着白策那副陷入深思的模样,并没有出声去打搅他。她收回目光,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熟练地拨通了护士站。
“喂,是护士站吗?我是苏弋伊。”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干练,“程主任刚才交代了,金子鸣的出院评估已经通过了。 系统上的出院医嘱和结算我已经全部弄好了,麻烦你现在通知家属,他们今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清脆的答应声。
苏弋伊一边听着,一边在电脑上最后核对了一遍金子鸣的病程记录,“对,还有就是,一定要跟家属强调一下,回家后左手的抓握训练一天都不能停,两周后准时回程主任的门诊复查。 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随时来急诊。 好的,辛苦你了。”
说完,她稳稳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落回座机的“咔哒”声,也让一旁的白策回过了神。
他站直了身体,放下环抱的双臂,看着苏弋伊那副公事公办的做派,忍不住挑了挑眉,“对了,苏医生,刚才你在程主任办公室拿出来的那份手术方案,一会儿你也发我邮箱一份呗。 刚才看得太快,好几个细节我还没摸透,我得再好好研究研究。”
说到这儿,白策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浓厚的好奇,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问道,“而且,刚才程主任随口提的那个……你的博士课题? 什么多模态…算法模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听起来还挺玄乎的。”
他的脸上写满了“求知欲”。作为复旦上医毕业的神经外科博士,他对业内前沿的医疗技术一直保持着极高的敏感度。常规的手术导航他用得多了,但能让程主任那种眼高于顶的人都特意提一嘴的东西,绝对不是市面上那些大路货。
苏弋伊看着他这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方案一会就发你。”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轻快,“至于我的那个课题嘛……怎么,白医生有兴趣参与参与?”
白策看着苏弋伊脸上这抹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明媚”的笑脸,眼睛眯了眯。凭借他临床上摸爬滚打的直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这小师妹平时都是一副清冷淡然、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突然笑得这么“和善”,怎么看都像是个坑。
不过,他终究是个纯粹的外科医生,“小狼狗”般的好奇心和对新技术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警觉。
他点了点头,十分遵从内心地回答,“嗯,我确实有点好奇。 咱们科室现在的导航系统虽然先进,但在处理颅颈交界区或者脑干深部那种微米级血管的时候,漂移误差还是让人头疼。 你那个模型,能解决这个问题?”
苏弋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来,白医生,你坐这儿,我给你简单说说。”
白策半信半疑地拖过一把转椅,在苏弋伊身边坐下。
苏弋伊打开自己笔记本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调出了几张复杂的算法逻辑图和动态演示界面,“我这个课题,是联合了华清大学人工智能学院那边共同开发的。 核心在于‘深度学习’与‘动态捕捉’。”
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指点着,开始条分缕析地讲解起她和顾承宇合作的那个第一版算法模型。
从多模态影像(CT、MRI、DTI等)的自动配准,到基于深度学习的三维组织自动分割;从复杂血管网的重建,到神经纤维束走向的规避算法……她用最精炼的临床语言,将那些晦涩的代码逻辑转化为外科医生最关心的痛点解决方案。
最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当然,模型现在还处于第一个版本的测试阶段,算法虽然跑通了,但缺乏真实的临床数据来‘喂养’和验证。”
说到这里,苏弋伊看着白策,露出了狐狸尾巴,“所以,白医生,您看您手里有什么复杂的手术病人,或者以前遇到过的疑难病例,影像数据都可以拿来给我们看看。 您在手术时,也可以同步测试测试我们的模型,看看它的预判和实际术中的解剖位置到底吻合度有多高。 怎么样?”
白策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算法逻辑和动态模拟,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苏弋伊那张写满“真诚”的脸,瞬间恍然大悟!
他说刚才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这丫头笑得那么灿烂,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什么叫“有兴趣参与参与”,这分明是把他当成免费的临床数据提取机,让他白干活儿啊!
神外的疑难病例数据有多珍贵? 那都是医生们在手术台上拼出来的经验! 她倒好,几句话就想让他主动把数据送上门去帮她“练模型”!
不过,刚才苏弋伊说的,他是彻底听懂了,但也正因为听懂了,他看向苏弋伊的眼神变得也更加不对劲了,就像在看一个披着实习生外衣的怪物。
这人……真的是个还没毕业的医学生吗?!把人工智能图像视觉深度学习,跟最顶尖的外科微创入路规划结合在一起,这博士课题搞得也太高大上了吧!这如果真的在临床跑通了,绝对是能发顶级期刊、甚至改变很多高难度手术格局的东西。
比不了,真的比不了。
“怎么样,白医生?”苏弋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眼神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地看着他,“还入得了您的眼吗?”
白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吧,我服了。”他认栽般地叹了口气,“我之后会留意,看看手上有什么合适的、高难度的病例,到时候提取脱敏影像发给你。我也想看看,你们这AI到底能不能比我这双眼睛看得准。”
苏弋伊闻言,嘴角的笑意瞬间荡漾开来,犹如初春融化的冰雪,明媚而动人。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一言为定。 如果有需要调整参数的地方,我随时联系华清大学那边的团队。”
“行。”白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不跟你聊了,我还有台硬膜外血肿要上,先撤了。 方案我下台后看。”
“白医生~辛苦了~~。”
苏弋伊目送着白策快步走出办公室,背影消失在走廊。搞定了算法模型的又一个免费临床测试员,她心情颇好地转过身,面对着电脑屏幕,开始处理手头堆积如山的工作。
大病历的书写、首程的记录、各种检查单的开具……毕竟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个轮科的医学生,该干的文本苦力活一样也少不了。
鼠标点个不停,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写完一份详细的病程记录后,苏弋伊停下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目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错觉。
从自己来到神经外科轮转,满打满算,今天也才刚刚满一周。可这一周里发生的事情,却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信息量和工作强度的密度,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在神外待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