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神外住院部病房。
阳光透过病房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洁白的床单上,苏弋伊拿着听诊器和叩诊锤,口袋里揣着小手电筒,脚步轻缓地走进了22床的病房。
这里住着的,是门诊收治进来的那个十岁小女孩,计小满。
病房里很安静。计小满的妈妈正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小心翼翼地削着皮,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女儿身上瞟,时刻注意着女儿的情况。
计小满今天精神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点,虽然光溜溜的脑袋和苍白的小脸依然让人心疼。
她此刻正靠在摇起的床头,手里捏着一支彩笔,在画本上漫不经心地涂鸦着,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
看到苏弋伊走进来,计小满的妈妈立刻放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站起身来,局促地搓了搓手,“苏医生,您来啦。”
苏弋伊冲她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紧张,然后走到床边。
“小满,下午好呀。”苏弋伊的声音放得很轻,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温柔,“今天感觉怎么样? 头还疼得厉害吗? 脖子敢不敢转动?”
计小满放下手里的彩笔,抬起那双乌黑但有些暗淡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苏弋伊。
“苏姐姐……”她的声音细如蚊蚋,“脖子……还有点疼。”
站在一旁的小满妈妈红着眼眶补充道,“苏医生,小满昨天夜里又疼醒了两次,哭着说头要炸了。 早上连喝口水都呛得直咳嗽。 她以前多活泼的一个孩子啊,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苏弋伊的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 她上辈子在急诊当护士的时候,见惯了生离死别,但面对年幼的孩子,那种身为医者的无奈和痛心,总是会成倍地放大。
“阿姨,您先别急,这是肿瘤压迫产生的典型症状。”她轻声安抚着家属的情绪,同时从口袋里拿出小手电。
“小满乖,看着姐姐的手电筒,眼睛跟着光动哦。”
苏弋伊开始进行例行的神经系统查体,她仔细检查了计小满的瞳孔对光反射、眼球运动,接着又拿起叩诊锤,轻轻敲击她的膝腱和跟腱,检查生理反射。
小满的妈妈站在一旁,眼神紧张地盯着苏弋伊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好的,小满真勇敢。”苏弋伊收起叩诊锤,伸手握住计小满瘦弱的左手,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来,用力捏住姐姐的手指,用你最大的力气。”
小满咬着嘴唇,努力使劲。
苏弋伊感受着那微弱的握力,心里微微叹气,但面上依然带着鼓励的微笑,“好,换右手。”
在进行常规神经系统查体的同时,她悄无声息地看向小满的头部,视线瞬间穿透了女孩苍白的头皮、坚硬的颅骨,直达那致命的延颈髓交界处。
在普通人眼中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那个呈鸭梨形的巨大室管膜瘤,依然如一头狰狞的怪兽般盘踞在椎管内,占据了足足80%的容积。
苏弋伊的目光极具侵略性的一寸寸地掠过肿瘤的边缘。
树根状的肿瘤组织死死缠绕着延颈髓神经传导束;双侧椎动脉分支被挤压得变了形,血管壁与肿瘤组织紧密粘连,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引发危险的共振。
视线持续推进,终于,在肿瘤主体与延髓腹侧之间,她看到了那层极其薄弱、在普通影像上几乎无法分辨的界限。
那是大概1毫米的、完整的蛛网膜边界。
看到这层膜依然还是完好,并没有被肿瘤彻底浸润突破,苏弋伊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从门诊到住院的两天里,小满的病情进展还没有到达绝对不可挽回的死局,那唯一一条可以在手术中分离肿瘤、保住小满呼吸心跳的“微光小路”,依然存在。
但苏弋伊的眉头却在下一秒皱紧了。
她清晰地“看”到,那层一毫米的蛛网膜边界边缘,原本细如发丝的微血管,此刻突然开始呈现出异常的暗红色充血状态。
肿瘤的压迫开始变化了!这样下去的话,要不了多久,这层唯一的“生机”,可能就会被突破。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弋伊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眼前的画面重新变回了那个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她帮计小满掖了掖被角。
“小满很棒,配合得非常好。”她站直身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依旧是温柔的笑,“刚才姐姐检查过了,你的四肢力量虽然有点弱,但比昨天没有明显的下降,这说明我们还有时间。”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紧张的小满妈妈,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阿姨,您放心。 小满的病情虽然复杂,但程主任已经在紧急协调麻醉科、神经电生理科和儿童重症监护室进行多学科会诊了。 手术很快就能提上日程,我们整个团队都会全力以赴的。”
听到“全力以赴”这四个字,小满的妈妈双手捂着嘴,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一双冰凉的小手,轻轻拽住了苏弋伊白大褂的衣角。
苏弋伊低下头。
计小满没有看妈妈,而是仰着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里有些恐惧,却又带着一种属于孩童的执拗与不解。
“苏姐姐……”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声音发着颤,却问出了一个让大人都心碎的问题,“我会死吗? 早上我去走廊上厕所,听到隔壁床的胖叔叔跟别人说,脖子里长瘤子,是要命的……”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小满妈妈惊恐地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弋伊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酸,她蹲下身,伸出双手,紧紧地反握住了小满那双因为害怕而冰凉的小手。
“小满,看着姐姐的眼睛。”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烧着医者对生命极致的敬畏与守护之火。
“姐姐向你保证,你不会死,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画画,去操场上跳绳。”她握着小满的手微微用力,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这个脆弱的女孩,“我们有全国最厉害的医生哥哥们,有姐姐,还有那么多护士姐姐一起帮你。 我们一定会把你脑子里的那个坏东西抓出来。 相信姐姐,好吗?”
计小满呆呆地看着苏弋伊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心底那种恐惧,似乎被这股力量驱散了一些。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我信苏姐姐!”
“拉钩。”苏弋伊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计小满也伸出了自己细瘦的小拇指,和苏弋伊的手指紧紧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从病房出来后,苏弋伊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她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夏微热的空气。
她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顾承宇发去了一条微信。
【顾博,李臻那份高精度的影像数据我已经整理完毕,邮箱发给你了。】
发完这条,她停顿了一下,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计小满延颈髓处那令人绝望的压迫画面,以及那层仅存的一毫米的蛛网膜边界。
她手指微动,又敲下了一行字:
【另外,我手里有一个极其复杂的病例——延颈髓交界巨大室管膜瘤,压迫极重。我想确认一下,你们团队现在的算法模型,能够承受住对那一毫米生理边界进行极限精度的推演吗?】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一分钟,顾承宇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带着理科生特有的绝对自信与严谨:
【只要你输入的多模态影像数据足够精准、无噪点,我的底层算法就能跑到微米级。把数据一起发来。】
苏弋伊看着屏幕上的回复,眼神看着窗外的摇曳的枝条,原本清冷的眼神中,此刻是冷峻而坚定。
计小满的手术必须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