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一个名字,顾承泽。
苏弋伊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他是甫外医院心血管外科的副主任医师,是她的顾师兄,还是跟她一块儿做课题、建算法模型的顾承宇博士的亲哥哥。
说起来,她的博士课题,阜外医院也是参与单位之一。
这层层关系绕下来,其实就是一句话,自己人。
苏弋伊划开屏幕接听,手机贴到耳边,“喂,顾师兄?”
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沉稳又温和,还带着点笑意,“小师妹,这么晚没打扰你吧?下班了?”
“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呢。”苏弋伊说着,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她往路边站了站,躲开晚上进出医院的人。
“你们神外的工作强度真是厉害,一个轮科医学生到现在才走。”顾承泽轻笑了声,话里透着佩服,接着语气又多了几分赞赏,“我今天在群里看见了,你们神外下周有大动作啊。双主刀手术,还用上了最新的机器人,这步子迈得可真不小。我弟承宇还跟我说,这台手术把你们那个影像导航模型用上了。听说数据跑得挺好的?”
苏弋伊听着,眼里闪过一丝谦虚,语气倒是很平静,“是的,顾师兄。模型之前在普外和神外的临床数据上测过,精度还行。这次算是个正经的实战机会。”
“真是后生可畏。”顾承泽感叹了一句,跟着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我已经跟我们院医务处提了申请,这几天他们就会联系你们附院,争取能让我们也学习学习。到时候我得好好看看你们这套新打法。”
苏弋伊有点意外,“真的?那得看我们医院的决定了。不过这种技术交流,彭院肯定是欢迎的。”
顾承泽在那头笑了两声,笑声收住后,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语气严肃又专业,“其实,我今晚找你,不光是为了手术学习的事儿。”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探究,“我手头有个病人,准备做手术。今天下午,我试着把他的检查数据,都导进你们那个算法模型里跑了一遍,结果……跑出来一个很奇怪的误差点。”
苏弋伊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误差点?”她轻声重复道。
“对。”顾承泽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病人情况不复杂,就是常规的复杂性冠心病,还合并了瓣膜病变。但算法跑完,系统后台的异常预警里,弹出来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红点。”
顾承泽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苏弋伊的头上。
苏弋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个所谓的“排除性误差点”,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系统误差!那是她动用“天眼”这个秘密,把钱峰身体里的金属丝,还有舅妈膝盖里的螺钉,把它们的形态、密度和微弱的干扰频段全部整合起来,最后用“排除误差”的名义,让顾博士写进算法底层的对比数据!
那是一道她亲手设置的暗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警报。因为李臻那个异物的升级,最近几天她才增加了李臻那个异物的特征信息,也就前天让顾博士更新进了模型。
结果……这个警报在顾承泽的病人身上响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已经悄悄伸到了全国顶尖的甫外医院,伸向了心血管科的病人了?!
而顾师兄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这个红点的位置很诡异。”顾承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但我把他所有的核磁和CT片子都看了个遍,甚至找了我们放射科主任一起看,在常规影像里,除了正常的伪影,什么都没有啊,几乎是干干净净的。”
苏弋伊的心重重往下一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就爬了上来。
常规影像查不出来,这才是那个东西最可怕的地方。要不是她留了这么一手,谁会知道一个看似正常的身体里,可能有一个外来物呢?!
但顾师兄的病人,到底是不是有那种异物,隔着电话也说不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顾师兄,我方便过去亲眼看看病人和影像资料吗?”
“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打算请你们过来看看。”顾承泽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如果是你们算法模型的问题,那你们得赶紧调整。但如果不是算法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顶尖外科医生特有的敏锐。
“那,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关系到我手术台上病人的性命。”
“好,我知道了。”苏弋伊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什么时间方便?”
“看你的时间。这个病人的手术排在下周三,术前都行。”顾承泽很体谅她。
苏弋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我后天,也就是周一,要上李臻那台双主刀手术。那我周二过去找您,可以吗?”
“没问题,那就等你过来了。”
“好,师兄再见。”
两人又简单客套了两句,苏弋伊挂了电话。
街边的霓虹灯光影交错,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手机屏幕早就暗了,可她的心却像被投了块巨石的湖面,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苏弋伊就这么带着满腹沉甸甸的心事回了公寓。
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体累得像散了架,脑子却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
从赣省那个偏远的支教医疗队,到今天顾承泽手里的心血管病人,那张看不见的网,好像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得吓人。
这一晚,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乱七八糟,光怪陆离。
天上飘的不是云,是无数闪着冷光的细小金属丝,它们像有生命的寄生虫,在空气里游来游去,钻进人的皮肤,死死缠住那些无辜病人的心脏、脑干和脊髓。
她在梦里发疯似的想用手术刀去挑断那些丝线,可怎么都切不断,刀刃碰上去就滑开了。
凌晨五点,苏弋伊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一片,她知道自己是睡不着了,干脆起身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神经,总算让她彻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