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黑眼圈重得吓人。她伸出手,抹掉镜子上的水珠,眼神在水汽后面显得又深又复杂。
这事,要不要……告诉高师兄呢?高师兄知道钱峰身体里有金属异物,他也知道这背后不简单。如果下周二去甫外医院,要不要拉着高师兄一起去看看那个病人?
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力量,高师兄在医院里的人脉和经验,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可是……她一想起昨晚高师兄在车里那副被十年前那台手术的阴影死死困住的样子,她又犹豫了。
苏弋伊就这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她眼里的挣扎慢慢沉淀下来,变得像刀锋一样,又冷又硬。
等李臻的手术做完,就说!
现在说,除了添乱,除了增加无谓的猜测,一点用都没有。只有等程师兄在手术台上,把那个东西从李臻脑子里完完整整地取出来,有了铁一样的证据,她才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摆在高师兄和该管事的人面前!
想通了这一点,苏弋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利索地换好衣服,把那一头碍事的长发扎成个紧巴巴的丸子头,背起旧帆布包,迎着刚露头的太阳,大步进了附属医院的大门。
又是忙到脚不沾地的一天。
这一天,神经外科的气氛都紧绷着,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上午查完房,苏弋伊就一头扎进了会议室,任直主任、程师兄,白策还有麻醉科易文平医生,大家坐在一起,把手术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抠细节。
“机械臂切入的角度再往左偏零点几个毫米。”
“双主刀切换的时候,时间必须掐死,一秒都不能乱。”
“要是术中出意外,心率掉下来怎么办?应急药放哪儿?”
苏弋伊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笔,脑子里全是李臻脑子里那个该死的异物。她看着屏幕上的核磁影像,脑海里直接构筑出天眼透视出的立体解剖结构。
大家异常认真的把手术的细节抠到极致,每一人的站位都定了死规矩。
这就是神外,刀尖上的舞蹈,容不得半点儿马虎。
翌日清晨,附属医院住院部大楼的走廊里,平车轮子压过地胶的滚动声,沉闷地打破了清早的宁静。
李母紧紧跟在平车边上,双手紧紧攥着推车的栏杆,脸紧绷着,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担忧,嘴里一直碎碎念。
“臻臻,不怕,妈在呢,咱很快就出来了。”
“小程是顶尖的专家,咱肯定没事。”
她说这些话,不单是安抚女儿,更是在给自己壮胆。
躺在车上的李臻倒是一反常态,她昨晚刚剃了头,光秃秃的脑袋顶着天花板的白光,显得那张小脸还没巴掌大。
李臻觉得心里很平静,那种被病魔折磨了许久的压抑感,在这一刻竟然散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主刀医生是他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嘴角扯出一个清浅温和的弧度,反过来轻声安慰李母,“妈,我不怕。您别在这儿耗着,去歇会儿,手术得好几个钟头呢。”
平车一路畅通无阻地被推到手术室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前,红灯一亮,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李母的脚步被迫停在门外,她红着眼眶,目光死死地黏在女儿身上,直到那扇门再次无情地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手术室内。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无影灯也已经打开,将手术床照得雪亮。
在手术室的角落里,静静伫立着一台正亮着工作指示灯的摄像机,而在手术床正上方的无影灯悬臂旁,另一个高清摄像头也在有规律地闪烁着红光。
这台备受全院瞩目的“双主刀+机器人”手术,正在进行全方位的录像。
而在无影灯下,程靖、任直、白策、苏弋伊四人,都已经换上了洗手衣,戴好了口罩和无菌帽,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静静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易文平站在头侧的麻醉机旁,神情专注而严肃。他正在快速地做着最后的核对,推车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已经抽好的药剂,除了常规的麻醉药,还有应对脑干手术突发“交感风暴”所备下的各种强效血管活性药物,以及一套随时待命的临时起搏器组件。
内侧的感应门打开,李臻被推了进来。
当平车与手术床并排停靠,李臻稍微偏了偏头,视线扫过这间布满精密仪器的房间,以及那些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的医生们。即便心里建设做得再好,出于人类对未知和手术的本能恐惧,她的眼神还是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慌乱与紧张,手指下意识地把被角抓得死紧。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走上前来。
程靖停在平车旁,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与李臻的距离。无菌口罩遮住了他往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深邃至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狂傲,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风流散漫,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深情。
“别怕。”程靖的声音放得很轻,隔着口罩传来,却很稳,“我在呢。”
就这三个字,李臻那颗悬着的心,咚的一声落了地,她看着程靖深情的眼睛,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她浅浅地笑了笑,弯起的眉眼里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坚韧,“嗯,好。”
顿了顿,看着程靖那紧绷的下颌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了一句,“程靖,我没事的,你也别担心。”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她是个不爱给人添麻烦的人,更何况这个人是她从小仰望,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
她想,无论今天这场手术的结果如何,哪怕最坏的结局真的降临,她也希望程靖好好的,希望他不要因为自己而背上沉重的枷锁。
程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怎么可能听不懂这个傻丫头话里的潜台词?这一刻,酸涩与刺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直起身,将所有的私人情绪瞬间封锁在心底最深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极具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