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转过头,眼神递给了对面的易文平。
易文平了然,他走上前,声音不响但很稳,“我们准备开始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那个透明面罩就极其利索地扣在了李臻脸上,手上没停,静脉全麻的药已经顺着管子往里推了。
“来,跟着我深呼吸,睡一觉,1…2…3…”
白色的丙泊酚药水一点点推进去,李臻的眼皮明显开始打架,没撑几秒钟,就彻底睡沉了。
“插管。”
易文平动作快得练过上千遍,麻利地给李臻完成了气管插管,接好呼吸机。不过这还没完,他心里清楚,一会儿剥离病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心脏突然乱跳,那可是要命的。
他抄起超声探头,飞快地找到了深静脉,利落地建好通路,接着,把一根细细的临时起搏器导线放了进去,另一头连上体外的起搏器主机。
这等于给手术上了一道保险,万一心脏不听话,这玩意儿能立刻把它拉回来。
一切搞定,他抬头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冲着主刀台那边点了点头,“麻醉完成,生命体征平稳,临时起搏器也好了。”
“好。”
任直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他跟程靖、白策,互相一个眼神就懂了对方的意思,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李臻翻了个身,调整成俯卧的姿势。
这种手术,脑袋的固定最关键,一毫米都不能晃。
程靖没让别人动手,亲自上前,把Mayfield头架那三根尖尖的金属钉,稳准狠地固定在李臻的颅骨上。
听着有点吓人,但这是保证手术精度的第一步。
体位固定好,一层又一层的无菌单铺了上去,最后只露出后脑勺到脖子那一小块地方,也就是即将要动刀的地方。
等这些准备工作都忙活完了,程靖才退后几步,在机器人控制台前稳稳当当坐了下来。那台手术机器人看起来科技感十足,一个大大的显示屏,旁边是几个精密的操纵杆。
不过他没急着上手,得先让机器把“地图”对齐了。
说白了,就是把存在电脑里的核磁影像,跟眼前李臻的脑袋精准地对应起来,这叫导航注册。
“开始注册表面。”
旁边的技师得了指令,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机器人的机械臂缓缓移动,停在了李臻脑袋的正上方,一束红色的激光射出来,在李臻的头皮上来回扫描,像是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个过程,其实就是在给脑袋做三维扫描,必须跟手术前拍的核磁数据严丝合缝地对上,差一点都不行。
注册的进度条正往前跑,苏弋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机械臂旁边。她的目光穿透那些蓝色的无菌单,直直地盯着李臻的后颈深处。
就在激光扫过一个特定区域时,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停一下,注册点要调整。X轴往旁边挪0.3毫米,这下面压着一根很细的血管,必须避开。”
那个技师当场就愣住了,下意识地扭头去看程靖,见程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赶紧按苏弋伊说的把参数改了。
屏幕上的注册进度条重新开始跳动,最后稳稳地停在了100%,系统提示,最终误差只有0.4毫米。
手术室里几个医生心里都忍不住惊叹,这精度也太神了!
程靖没理会别人的反应,他在高清大屏幕上调出了手术路径。那是之前苏弋伊花时间测试和规划好的一条路线,复杂得像迷宫里的引路绳。那根红色的线条,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神经丛和血管森林里钻来绕去,最终稳稳地指向了脑干边缘,一个被特别标记出来的红色病灶。
程靖盯着屏幕,嗓子有点发沉,“苏弋伊,你过来最后看一眼。”
苏弋伊迈步走了过去,眼神清冷,快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路径,然后转过头,用她的“眼睛”又把那块手术区域重新“扫描”了一遍。
一瞬间,屏幕上的虚拟图像和她“视野”里的景象完全重合了。
完美!这条路不光巧妙地躲开了所有叫得上名字的血管,甚至连那些细得跟头发丝一样的末梢神经,都给留出了足够的安全距离。
苏弋伊心里有了底,看了一眼程靖,声音干脆,“程主任,没问题。”
程靖“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搭在操纵杆上,没真握下去,只是把系统切换到了待命状态。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主刀位置的任直抬起了头,平时他挺随和,还爱唠叨几句,可这会儿站在手术台上,那张脸绷得紧紧的,透着股杀气。
在手术台上,他就是那个最稳健的统帅。
“动刀之前,我再交代几句。”
任直声音不大,但全手术室的人都听得真切。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控制台前的程靖,“程主任,你是剥离主操作手,务必时刻注意机器人的力反馈情况,一旦操纵杆给你的感觉不对,或者碰到了我们设定的红线,必须立刻回撤机械臂,一秒钟都不能犹豫!”
程靖握紧了手里的操纵杆,沉声回答,“任主任,我明白。”
紧接着,任直的目光又转向了苏弋伊,“小苏,你站我对面去。”
他用手指了指位置,“你今天是我们俩的共同一助。你的活儿最累,也最关键。一边要配合我开颅,做显微镜下的操作;另一边,你得帮程靖盯着全局。你的眼睛得像个雷达,扫描全场,只要发现一丁点儿不对劲的风险,不管是谁的问题,马上喊停。听明白了吗?”
苏弋伊两步跨过去,站稳了位置,回得干净利落,“明白,任主任!”
任直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白策,你站我这儿,负责扶镜子和吸引,保证我视野一直干干净净的。”
白策轻松地耸了耸肩膀,点点头没说话。这活儿他其实挺乐意干,能这么近距离看任主任亮绝活,这种机会可太难得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程靖坐在控制台前,目光越过手术床,隔着一米的距离,直直地看向任直。这位被同行私下称为“疯刀”的外科顶尖专家,此刻眼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半点狂傲,只有把爱人的性命托付给战友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近乎恳求的神色。
“任主任,拜托了。”
任直懂程靖了,所以他没说那些客套话,只是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把全部心神都收回到了眼前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手术开始,”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声音沉稳,“刀。”
器械护士立刻将一把手术刀拍在他手心。
当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的那一刻,墙上的时钟正好指向了上午九点整。
从李臻被推进手术室,到这第一刀划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
这场硬仗,总算是正式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