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吼完那一嗓子,自己也僵了一下。他盯着高耀文看,心里其实明白,刚才那句话就是往人家还没长好的烂肉上又狠狠戳了一刀。那地方是高耀文藏了十年的血窟窿,谁碰跟谁急,可程靖这会儿脑子里全是李臻躺在手术台上心率狂飙的画面,他实在是没压住那股邪火。
“程师兄!你太过分了!”
苏弋伊脑子里“嗡”地一声,想都没想,两步蹿过去把高耀文拉到自己身后挡着,活像个护犊子的小母鸡,硬生生挤进了这两个大男人中间。
她仰着脸,那双平时总是清清亮亮的眼睛,此刻全是被激出来的火气,毫不畏惧地对上程靖那双赤红的眼睛。
“程师兄,你非要个说法是吧?行,我给你!”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自己的心跳,她知道,今天如果不抛出点什么,程靖绝对会把这办公室拆了。
“我之所以拦着你送病理科,之所以来找高师兄,是因为……我之前见过类似的东西!”
这话一出,程靖那股子燥郁劲儿瞬间收了回去,眼神变得像鹰一样,死死钉在苏弋伊脸上。
“在哪儿见的?”他声音有些低沉。
“在我舅妈的膝盖里。”苏弋伊咽了口唾沫,半真半假地说道,“去年我舅妈腿疼,拍片子啥也瞧不出来。后来手术进去一掏,才发现骨缝里藏着个特别小的螺钉。那东西不光能发信号,还一直扎神经。最关键的是………”
她故意停了停,看着程靖那副专注的样子,抛出了最致命的钩子,“我舅妈是在赣省一个小医院做的手术,之后才开始出问题的。而之前在病房,李臻亲口告诉我,她去赣省山区支教时,在那儿做过所谓的‘免费体检’!”
程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赣省……螺钉……信号刺激……
作为神外专家,他那极高智商的大脑瞬间将这些看似零碎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链。
“还有那个从昌南来的律师,之前在普外看病,体内也取出过类似的东西。”苏弋伊把声音放平,听着特笃定,“这东西病理科查不出来,只能私下里想办法。高师兄现在联系院长,就是在保命,也在保证据。”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程靖死死盯着苏弋伊,眼神闪烁。他是个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丫头话里有水分,甚至瞒着什么秘密——比如,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提前“看”出李臻脑子里有那个东西的。
但是,他也明白,那张看不见的黑网是真的存在。
而高耀文和苏弋伊,确实是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证据,甚至是在保护他。
程靖长舒一口气,眼里的血丝褪下去不少。他瞅了一眼站在苏弋伊身后,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高耀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行,赣省,螺钉,找院长,我记住了。”程靖咬着牙冷哼一声,“我不管背后坐着哪尊大佛,哪怕是天王老子,敢动李臻,我都得把他的皮扒下来!我现在就去找院长!”
他刚走到门口,手都搭上把手了,突然又停住,斜着眼瞅苏弋伊。
“怎么着,小苏医生打算在这儿扎根了?”程靖挑了挑眉,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没正经的样,“下午不上班了?科室里活儿堆得跟山一样,要不我给你调到普外来?”
苏弋伊被他这说变就变的脸弄得愣了一下,赶紧回头看高耀文。
高耀文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他对着苏弋伊摆摆手,眼神温和,“去吧,伊伊。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那师兄我先走了啊。”苏弋伊像得了赦免令,一猫腰就从程靖身边溜了出去。
程靖看了眼高耀文,最后说了一句,“一会儿我让白策把东西给你拿来。刚才……我嘴快了,对不住。”
没等高耀文接话,他直接拽开门大步走远了。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高耀文脱力般地跌坐在办公椅上。他抬起手,疲惫地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心累。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座机,静静地等着白策把那个烫手的东西送来,随后,他得亲自把它送到院长办公室去。
走廊里,苏弋伊一路小跑着往电梯间赶,结果没跑出多远,就被身后跟上来的程靖叫住了。
“跑那么快干嘛?后面有狗撵你啊?”
程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迈着长腿几步就晃到了她身侧,偏过头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苏弋伊停下脚,干巴巴地笑笑,“程师兄,我这不想着回去写病历嘛。”
“得了吧你。”程靖轻嗤了一声,半开玩笑半试探地拖长了语调,“小师妹,你这心眼子长偏了啊。对我跟对你高师兄,那是天差地别。大家都是带你的师兄,有什么知心事、大秘密,你只跟他躲在办公室里说,连个底儿都不给我露。哎,我这心里凉飕飕的,真有点伤心了。”
苏弋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一副无比真诚的委屈样,“程师兄,您可真是冤枉我了。这哪是我的事儿啊,我也就是个跑腿的,这都是院长的安排,我也是听领导的指示办事。您要是真伤心,一会儿见着院长,您当面跟他诉诉苦??”
程靖见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知道今天是套不出实话了。这丫头,瞧着软软糯糯,主意比谁都正。
“成,推得挺干净。”他撇了撇嘴,“赶紧滚回去干活!李臻在ICU的数据,你每隔两小时给我盯一遍,有任何波动立刻给我打电话!还有,那个计小满,这几天在PICU恢复得不错,你去跟进一下,如果没问题,过几天就安排转到普通病房去。”
一谈到工作,苏弋伊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眼神变得专注而认真。
“明白了,程师兄,我现在就去。”
她点点头,扭头就往神外病区赶。
程靖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神深沉得可怕。随后,他转过身,走向了去往顶层办公室的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