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文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身旁苏弋伊的异样,她的脸颊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他认识小师妹的时间不短了,算是很了解她,这副表情,绝对是看出了什么要命的端倪。
为了不让对面的顾承泽察觉出异样,高耀文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宽阔的肩膀恰好挡住了顾承泽探究的视线。
这个隐蔽的动作给了苏弋伊一个极好的缓冲屏障,当然他也没给苏弋伊开口暴露情绪的机会。
“顾主任,这个系统告警确实透着几分蹊跷。”高耀文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稳,直接将话题拉回了最基础的临床症状上。
“我们先抛开算法模型不谈,回归到病人本身。这个患者,他晕厥的具体时间轴是怎么分布的?入院后还有类似的发作吗?他每次发作时的具体体征表现究竟如何?”
顾承泽抬起眼皮看了高耀文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顺着高耀文的问题往下说,“患者是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技术总监,平时工作压力极大,典型的长期高压人群。他之前的两次晕厥都发生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第一次是三个月前。当时他正在公司熬夜加班。第二次就在一周前。那是他早晨刚起床的时候。”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严谨,“这两天他被收治入院。虽然人没有再次晕过去,但他的情况绝对算不上风平浪静。”
“我亲自去病房给他做过详细的体格检查。他的心界目前没有扩大,但心律极度不齐。用听诊器能清晰听到频发的室性早搏,频率大概在每分钟八到十次。在胸骨左缘的位置,还能听到明显的舒张期叹气样杂音,更关键的是,动态心电图已经抓到了异常。仪器明确记录到了三阵短阵室性心动过速。”
说到这里,顾承泽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直接越过了高耀文的阻挡,死死地锁定了高耀文身边的苏弋伊。
“所以,苏医生。”顾承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感,“在刚才的静态影像上,这块区域在肉眼看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病变、没有任何损伤,但你们开发的模型却在这里给出了红色预警。这才是我们觉得诧异的地方。”
他身子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我一开始以为是数据遗漏或者系统bug,特意和影像科主任一起逐帧研究了片子,就像你刚才看到的,确实没有解剖结构上的问题。为了验证,我昨天下午又找了另外五个病情类似的复杂冠心病患者的数据,放进模型里运行计算。”
顾承泽紧紧盯着苏弋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掷出结论,“模型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报警。”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无形的压力重重地压在苏弋伊的心头。
“这就说明了一个核心问题。这个告警绝对不是随机误差,它具有极强的针对性触发机制。”
顾承泽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他开始步步紧逼。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针对性到底是什么?你们的系统到底遵循着什么样的底层逻辑?什么样的微小异常,会让模型在这个毫无问题的地方判定出威胁。我想,这需要你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
苏弋伊被顾承泽盯得后背发毛,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求助似的看了高耀文一眼。
高耀文的眼神深沉且镇定,只用极微小的幅度压了压眼睑,那意思很明确:稳住,找个纯学术的借口。
苏弋伊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到了嘴边的慌乱压了下去。她转过头,没有正面回答顾承泽那针针见血的质问,而是放缓了语速,用商量的口吻轻声开口。
“顾主任,能让我再仔细看看片子吗?系统报警的具体逻辑比较复杂……我需要对照着患者的原始影像序列再确认一下细节,请给我两分钟时间,稍后我再详细回答您的问题。”
顾承泽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他冲旁边的王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电脑递过去。
王霖立刻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向,推到了苏弋伊面前。
苏弋伊接过电脑,把手轻轻搭在鼠标上。
她当然知道静态的平扫和增强序列里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些异物伪装得太好了。所以她根本没在静态图上浪费时间,直接点开了心脏磁共振(CMR)的电影序列(Cine序列)。
屏幕上,一颗硕大的心脏开始不断地收缩、舒张。
她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所以她没有去看报警的那个红点,而是反向去查红点周边的微观力学变化。
一帧,两帧,三帧……
她紧紧盯着左心室后壁基底段,手指控制着一点点拖动进度条。
突然,在心脏收缩末期到舒张早期的交界处,她手指猛地一停。
在基底段心肌层的深处,有一处极小、几乎会被完全忽略的灰色暗区。那不是实体占位,而是在周围心肌进行剧烈向心性收缩时,那一小块区域的运动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和“纠结感”。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锚定住了一样,扯着那块肌肉,让它没办法和周围的组织同步运动。
找到了!
苏弋伊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暗自庆幸在这庞大的数据流中抓住了这个救命的疑点。她抬起头,手指着屏幕上的那个极其细微的灰色区域,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讨论学术时的笃定和专业。
“顾主任,王医生,你们看这里。”她的声音清脆且理直气壮,“其实模型并不是凭空捏造了什么东西,它是基于力学传导属性给出的报警。”
她把那一帧画面放大,再放大,“在左室收缩末期,整体心肌的运动矢量是一致的,但这极小的一块区域,它的收缩方向和周围组织出现了偏差,产生了一个微弱的力学矛盾点。”
苏弋伊迎着顾承泽探究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解释,“我们的算法底层,引入了非常苛刻的‘心肌运动应变率’动态分析。系统判定这里存在一个‘高刚性锚点’,干扰了正常的机械收缩。而在它的正下方,就是心脏传导系统的左后分支。算法推演认为,这种局部的异常机械牵扯力,极有可能干扰局部电传导,这才是诱发患者恶性室性心律失常,导致他晕厥的真正机械刺激源!”
这番纯粹从影像力学和电生理角度出发的解释,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高耀文依然稳稳地坐在旁边,他听到这番论述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赞许的弧度。这个小师妹的临场应变能力实在太出色了。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医生坐在这里,哪怕让他们盯着屏幕看上一整天,他们的眼睛都看瞎了,估计都很难从成千上万帧的动态影像中抠出这么一个微乎其微的力学脱节漏洞。
听完这番解释,顾承泽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紧紧盯着屏幕上被苏弋伊放大的那处区域,薄唇紧抿,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