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硬着头皮,顶着顾承泽带来的压迫感,干巴巴地争取,“顾主任,您看这儿,这异常点的‘运动矢量’和周围健康心肌完全背道而驰。要是单纯的纤维化,动态表现不该这么生硬。我觉得,这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外源性的机械牵拉。”
顾承泽摇了摇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冷冰冰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苏医生,影像学上没有看到实体,我们就不能在手术台上去假设一个外源性物体的存在。这违背了外科的基本原则。”
看着苏弋伊有些不甘的眼神,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不过,你提出的力学矛盾确实存在。我会等心内科给他做完电生理检查,拿到局部电传导的精确图谱后,再做最终的定夺。今天就先这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弋伊心里明白,再犟下去非露馅不可。她叹了口气,只能点头认了。
好在,她已经用“眼睛”看准了那个东西的样子以及位置。至于后面怎么办,只能想办法盯着顾师兄的手术排期和那份还没出来的检查结果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弋伊和高耀文跟顾承泽告了别,一前一后出了甫外医院。
外头的阳光挺晃眼,可苏弋伊心里却拔凉拔凉的。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钻进了高耀文的车。
高耀文扫了她一眼,没急着问,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先带你吃饭去。吃完我得赶紧回院里,下午还有台肠癌手术。你今天调休,吃完直接回家睡觉。”
苏弋伊有些心不在焉,淡淡应了一声,“好。”
车子绕开堵得水泄不通的主路,停在了附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这地方他们经常来,地方隐蔽,饭菜口味也好。
两人在靠窗的小隔间落座,高耀文随手点了三个常吃的菜。
等服务员出去,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俩。
高耀文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苏弋伊面前,也不急着给自己倒茶,就那么深沉地看着她,“说说吧,刚才在超声室,你那脸色难看得吓人,到底发现什么了?”
苏弋伊捧着茶杯,指尖不安地在杯子上蹭来蹭去。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师兄,虽然报告还没出,顾师兄也拿不准,但是……我敢肯定,他心脏里的情况,和李臻脑子里极其相似。”
高耀文倒茶的手僵在半空中,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凌厉。他放下水壶,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这事儿,从现在起,一个字都别再提了。”他语气重得像是在下命令,“你给我记住,你不是甫外医院的医生,给任何诱导性的建议或者干预,都是严重违规的。万一被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盯上,你连自己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看着苏弋伊那副倔脾气上来,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话音,“这事我会亲自跟咱们院长汇报,让大佬们去跟甫外沟通。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你就别跟着掺和了,听见没?”
苏弋伊死死咬着嘴唇,虽然心里堵得慌,眼睁睁看着个定时炸弹埋在别人心脏里却没法说,但她也明白,师兄是对的。
她深吸一口气,闷声回了句,“我知道了,我听师兄的。”
随后,服务员很快上齐了菜,两人吃完饭,在门口道了别。
高耀文穿过马路赶回普外准备下午的手术,苏弋伊则背着包,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公寓走。
进了家门,她什么都没干,直接坐到书桌前,打开灯,翻出纸笔。
整个下午,屋里安静的很,只有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苏弋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在空白纸上不停地勾画。随着线索一点点成型,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脉络蹦了出来。
钱峰,腰上有金属丝。
舅妈,膝盖里有螺钉。
李臻,脑子里有那种会伪装的脏东西。
甫外的熊伟,心脏里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她盯着这些名字,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戳出一个个黑点。
时间、地点、东西的种类,这些看似没关系的事,被她串联在一起。
最开始只是粗糙的金属丝,到了李臻和熊伟这儿,竟然进化成了有生物组织假象的“生物炸弹”,随时能要人命。
这帮人到底图什么?
“器官买卖?”苏弋伊自言自语,眉头锁得死死的。如果只是为了器官,那她接触到的这些线索,大多都指向了被取器官的“供体”。
她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在纸边写下了两个名字:谭云宇、谭云航。这是她目前唯一知道的移植受体。
她想起了之前去昌南取回的器官!那个因“意外”脑死亡的年轻供者,他的体内,也曾经藏着这样一颗致命的“种子”。
而谭父那天说“钱已经转了”,这话细想起来浑身都是疑点。说不定就是那个组织找上了门,高价卖了肾源。
可单凭这一句话,根本算不上证据。
如果这帮人的胃口不只是器官买卖呢?
“人体实验?”
苏弋伊在纸上画了个巨大的问号。
也不太对。从钱峰到熊伟,那些埋进身体里的东西,最后好像都是为了让病人在某个节骨眼上,死得像是一场“意外”或者“自然发病”。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上辈子她查到的那些术后猝死、莫名其妙死在手术台上的人……一股凉气直接顺着脊梁骨窜到了脑门。
是不是可以趁现在,先去摸摸那些将来可能会出事的人?说不定这会儿他们还没被盯上,或者身体里的东西还没被激活。
她模模糊糊记得,里头好像有个女的……叫……攀妮?
等苏弋伊猛地回过神来时,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打在地板上。
肚子饿得一阵阵抽筋。
她低头看着那张写满可怕推测的纸,还有那几个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名字,突然伸手把纸抓起来,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现在的她,没有足够的证据,力量也太过单薄。
高师兄说得对,再贸然探查下去,她很可能跟上辈子一样,把自己折进去。
苏弋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明天还得回神外上班,那儿还有一堆病人等着她。
她必须得把这些事儿先压在心底,至于那几个人,以后总能找着机会。现在,得先喘口气,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