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附属医院神经外科。
苏弋伊推开更衣室的门,换上白大褂,认真的将纽扣一粒粒扣好,顺势理平了领口的褶皱,拿起桌上的听诊器,熟练地挂在脖颈上。
新一天的交班前查房正式开始。
她的第一站是儿童重症监护室,也就是PICU,穿过特护单间厚重的隔离门,首先感受到的就是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计小满躺在病床上,身上仍连接着监护线和一条静脉通路,但原本的气管插管和深静脉置管已于前两天拔除。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精神良好。
听到脚步声,计小满微微偏过头,看到是苏弋伊走进来,她扯动了一下嘴角,努力地冲着苏弋伊眨了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苏弋伊的心瞬间软了一下,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检查了各项指标。
“莫主任,早。”
她转过身,向刚刚迈进病房的莫主任轻声打了个招呼。
莫主任手里拿着记录本,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而挤在了一起,神色间满是欣慰。他看着床上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小苏来了啊。这小丫头恢复力确实惊人。术后第五天成功脱离呼吸机,这两天观察下来,呼吸、血氧、神经反射所有指标都持续达标,脑水肿也基本消退了,转回普通病房的条件已经完全成熟。”
苏弋伊一边听着,一边迅速翻开手里的病历本,拔出笔帽,将最新的关键数据记录在案。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请示的意味,“那依照现在的状况,今天就可以把她转回普通病房了吧?”
莫主任爽快地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身旁的护士,“没问题,各项条件都允许了。你去通知你们神外病房的人,准备好床位过来接人吧。”
苏弋伊应了一声,离开PICU后,她并没有直接回科室,而是绕道去了重症监护室。隔着厚厚的无菌玻璃,她静静地注视着躺在里面的李臻。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缓而规律,各项生命体征都已经稳住了。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感风暴,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像是一场遥远而不真实的噩梦。
收集完所有病人的晨间数据,她加快脚步,赶回神外大办公室,准备参加每天雷打不动的早交班会议。
交班会的气氛一如既往的严肃。
彭超稳如泰山地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保温杯,不时抿上一口热茶,静静地听着各个小组汇报昨晚急诊接收的病人以及病房里的突发状况。
等常规的汇报流程全部走完,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彭超放下保温杯,目光缓缓扫过长桌,最终落在了坐在一侧的程靖和任直身上。
“之前程靖和任直共同主刀的手术,做得相当漂亮。”彭超的声音洪亮,边说边满意地微微颔首,“手术的全程录像我昨晚连夜看过了。病灶切除得非常干净,与正常脑组织的界限把握得也很精准。大家下来之后,都可以去医务处申请,好好观摩学习一下。”
他停顿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说道,“通过这次成功的案例,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以后我们神经外科如果再遇到这种突破常规极限、解剖位置极其复杂,或者预估手术时长特别长的超高难度手术,我们完全可以考虑这种双主刀的合作模式。这样做既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手术质量和患者安全,也能有效减轻主刀医生在显微镜下长时间操作的体力消耗。”
任直坐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微微低头以示谦逊,并没有开口接话。
而坐在他对面的程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彭超的这番长篇大论。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随性的劲儿。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在他的指尖翻飞出残影,看起来漫不经心到了极点。
然而,在他的心底,却早就冷冷地笑出声来。
双主刀合作模式?
简直是无稽之谈。
在业界,别人私下里都叫他“疯刀”,这个称号不是白来的。对他而言,无影灯下的手术台,就是他程靖一个人的绝对战场。他的切割节奏、他的剥离力度、他脑海中瞬间成型的解剖思路,放眼整个医院,有哪个搭档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完美同步?
李臻那台手术,要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加上科室的硬性规矩,他根本不可能忍受和另一个主刀挤在一个手术台上。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的第一次妥协,他也早就打定主意,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冗长的交班会议终于结束,医生们纷纷拉开椅子,三三两两地起身,各自奔向繁忙的工作岗位。
苏弋伊把散落的化验单夹进病历本里,抱着本子,快步走到正准备起身的程靖面前。
“程主任,计小满今早的各项指标都已经达标了。刚才我去查房,PICU的莫主任那边已经签字放人,说可以转回我们的普通病房了。”
程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苏弋伊递来的病历本。他低垂着眼眸,目光锐利地扫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一分钟后,他点点头,淡淡开口,“行,看这数据恢复得确实挺顺利。你现在就去跟PICU那边对接转科手续,亲自把人接回病房安顿好。”
“好的,我马上去办。”
苏弋伊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转过身,脚步刚迈出去一半。
“等等。”程靖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音量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迫感,硬生生地定住了她的脚步。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他。
程靖从椅子上站起身,一只手随意地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苏弋伊的面前。
高大的身形瞬间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苏弋伊,眼神里没有了任何玩笑的意味,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与探究。
“我已经私下跟院长沟通过了。关于李臻的事,就这样,算翻篇了。”
听到这句话,苏弋伊狂跳的心终于平稳了些。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刚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程靖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一股混合着淡淡薄荷烟草味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空间。
“但是,小师妹。”程靖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冰冷的警告,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打在苏弋伊的神经上。
“我不管你那副乖巧的面具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我也不管你私下里究竟在追查什么。我的话今天只说这一次。以后只要你还在我的科室待一天,只要你还是我手底下的人,就给我把心思放透明点。不要再妄想有任何事情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听懂了吗?”
苏弋伊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在那道极具侵略性且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她根本生不出一丝一毫辩驳的勇气。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挺直脊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懂了,程师兄。”
这声师兄叫得有些干涩,但看到她这副如临大敌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程靖眼底的那股冰冷锐气终于慢慢消散了一些。他直起身子,恢复了平时的站姿,冲着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看到她这副模样,程靖眼底的冷厉这才稍微褪去了一些,他直起身,冲门外抬了抬下巴。
“去干活吧。”
得到特赦令,苏弋伊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朝着PICU的方向赶去。